李自成转身,牵着马,朝驿馆走去。他心里乱糟糟的。京城变天,新皇登基,废除加派,赏银直达……这一切,对他这个小小驿卒来说,太遥远,又太真切。
遥远的是那些庙堂上的事。真切的是怀里的四两银子,和这一路看到的饿殍与混乱。
新朝,真能让人活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把这趟差事办完,然后回家。家里还有老婆,还有刚满周岁的孩子,等着他带粮食回去。
三、黄土地上的干柴
三月二十五,陕西米脂,李家站。
高迎祥蹲在自家窑洞前的土坡上,抽着旱烟。他三十出头,身材高大,一张国字脸被塞北的风沙吹得黝黑粗糙。脚边放着一把锄头,锄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刚给村东头王大户家垒完院墙,挣了二十文钱。
夕阳把黄土坡染成金色。远处,无定河像一条瘦弱的黄带子,在沟壑间蜿蜒。地里没什么庄稼,稀稀拉拉的几根麦苗,蔫头耷脑。
“祥子!祥子!”
同村的马守应连滚爬爬跑上坡,气喘吁吁:“听、听说了吗?京城!京城出大事了!”
高迎祥磕了磕烟袋,没抬头:“啥大事?天塌了?”
“真塌了!”
马守应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我刚从县城回来,听粮铺的伙计说,京城换了皇帝了!不是天启爷,是什么……光复皇帝!说是建文帝的后人,带兵打回了北京,把嘉靖皇帝的子孙都抓了,天启爷被废为庶人了!”
高迎祥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马守应:“你听谁胡咧咧?”
“真的!”
马守应急了,“县衙门口都贴出告示了!说是新皇下了诏书,要‘废三饷’、‘赦流民’!以后不加辽饷了!”
高迎祥沉默地抽了口烟。废三饷?他当然知道三饷是什么。辽饷、剿饷、练饷,像三座大山,压得陕西百姓喘不过气。他家原本有十几亩地,因为交不起饷,卖了一半。剩下的地,连年大旱,颗粒无收。
“那……以前的皇粮,还交不?”
他问。
马守应一愣:“这……告示上没说。就说废三饷。”
高迎祥“哦”
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废三饷,听起来是好事。可这诏书,从北京到陕西,几千里路,谁知道传到地方上会变成啥样?县衙的老爷们,会不会借着“新朝新政”
的名头,又搞出什么新花样?
他想起昨天去王大户家垒墙时,听王大户和管家嘀咕,说新朝可能要“清丈田亩”
,重新分地。王大户当时脸色就白了,说他在山里藏的那几百亩隐田,怕是要保不住。
高迎祥心里冷笑。清丈田亩?那也得有人、有钱、有胆量去清。这陕西,官府早就瘫了,谁还管这些?
“祥子,你说……”
马守应蹲下来,声音更低,“这新朝,能成事不?”
高迎祥没说话。他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那山梁后头,是延安府。再后头,是黄河。过了黄河,是山西。再往东,才是北京。
太远了。
“成不成事,跟咱有啥关系?”
高迎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该交的粮,一颗不会少。该挨的饿,一顿不会缺。”
他扛起锄头,朝窑洞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马守应说:“守应,这些话,别到处嚷嚷。世道乱了,嘴上得有个把门的。”
马守应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