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高效,冷酷。
偶尔有激烈的反抗。某位嘉靖系的辅国中尉,府中养着几十个悍勇的家丁,试图拒捕。战斗在二进门内爆,持续了不到一盏茶时间。七名家丁被杀,其余溃散。中尉本人被弩箭射穿大腿,哀嚎着被拖走,血迹在青石路上拖出长长的一道。
大部分抓捕没有惊动街坊。骡车从侧门或后门进出,黑布遮盖得严严实实。偶尔有百姓看到,也赶紧关门闭户,不敢多看多问。
只有那越来越密集的、在各坊市口张贴的“大将军谕”
,和宣读谕令的、带着各地口音的嗓音,在提醒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
天,真的变了。
五、信王的夜
朱由检缩在冰冷、潮湿、弥漫着浓重霉味和淤泥腥气的黑暗里,一动不敢动。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能听见头顶石板缝隙里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声响——似乎有人在宣读什么,有很多人跑动。每一次脚步声靠近,他都会屏住呼吸,直到声音远去。
这里是大明宫城地下,错综复杂的排水暗渠系统中的一个岔口。
作为在皇宫长大的亲王,朱由检从小就听过关于这些暗渠的传说。它们有些是元大都时期修建的,有些是永乐朝扩建北京时重修的,四通八达,连接着宫内的湖泊、水井,甚至通往城外。只有极少数世代负责疏浚的老太监,才知道其中一部分路径。
昨夜,当曹化淳派来的太监“看守”
他的信王邸时,朱由检就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不想死。
尤其不想像哥哥那样,被废为“庶人”
,圈禁在凤阳那个活死人墓里,了此残生。他才十六岁,他读过史书,知道“靖难”
后建文一系的下场。那个自称“建文后人”
的朱彦璋,会对他们这些“燕逆子孙”
心慈手软吗?
绝无可能。
所以,当那个从小就伺候他、因为犯错差点被魏忠贤打死、被他暗中保下的老太监王承恩,深夜从狗洞爬进他的书房,告诉他“殿下,老奴知道一条路,或许能出宫”
时,朱由检几乎没有犹豫。
他换上了王承恩带来的、小太监的服饰,跟着这个背已佝偻的老太监,从书房后的废井口,钻进了深不见底的地下世界。
黑暗,污水,老鼠,蛛网。
王承恩举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焰如豆,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他在前面带路,不时停下,用手摸着湿滑的渠壁,辨认方向。朱由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冰凉的污水没过他的脚踝,刺骨的寒冷。华丽的亲王常服早已被污水和污泥浸透,变得沉重不堪,但他不敢脱,因为里面只有中衣。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几次走到死路,几次听见头顶传来大队人马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有一次,一队追兵甚至就踩在他们头顶的石板上,朱由检能清晰听见他们的交谈:
“妈的,这鬼地方真能藏人?”
“曹公公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仔细搜!”
朱由检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惊叫出声。王承恩用枯瘦的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灯,灯焰因为手的颤抖而晃动,在渠壁上投出鬼魅般的影子。
追兵最终没有现那个隐蔽的岔道口。
天亮前,他们终于走到了暗渠的尽头——一处隐藏在城墙根杂树林里的出水口。铁栅栏早已锈蚀,王承恩用准备好的铁棍撬弯了两根栏杆,刚好容一人钻出。
外面是护城河与城墙之间的荒滩,长满了芦苇和灌木。
“殿下,”
王承恩喘着粗气,脸上又是污泥又是汗水,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憔悴,“出了这里,老奴就……就没办法了。顺着河滩往南走,绕过东南角楼,那边有处城墙早年坍塌过,修补得不结实,墙根被雨水冲出个洞,野狗常钻……或许、或许能出去……”
朱由检看着老太监,喉咙紧。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殿下快走!”
王承恩推了他一把,自己却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缩回暗渠的阴影里,“老奴……老奴回去。若是他们现老奴也不见了,定然会大索全城。老奴回去,还能替殿下……拖一会儿。”
“王伴伴……”
朱由检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污泥。
“走啊!”
王承恩嘶声低吼,眼中也泛着泪光,但神情是决绝的,“记住,出去了,往南!往南京去!留都还在,大明的根还没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