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的,不是一个打烂的北京城。”
三日前,赖陆的谕旨通过快船从大沽口送来,袁崇焕能背出每一个字:“朕要的,是天下人看见,朕给过朱由校机会。是他自己不要,是他身边的奸佞不要,是他的文武不要。然后,朕再拿过来。”
“攻心为上。”
柳生临行前,袁崇焕只说了这四个字。
柳生微微颔,没有多言。他明白自己的角色:一个信使,一个道具,一场大戏开演前的报幕人。
此刻,柳生骑马走到距离城墙废墟约一百五十步处——这是城头弓箭最大射程的边缘。他勒住马,举起手中的白旗,左右各摇了三下。
城头上,一片死寂。
昨日的炮击和骑兵歼灭战,彻底摧毁了这段城墙守军的脊梁。透过望远镜,袁崇焕能看到垛口后那些麻木、惊恐、呆滞的脸。许多人连头盔都丢了,脸上身上糊着血污和黑灰,像一尊尊泥塑的偶人。只有零星几个军官模样的人,还在女墙后来回奔走,呵斥着士卒起身,张弓搭箭。
但没人放箭。
柳生等了约十息,见没有攻击,便继续策马向前,走到距离缺口约八十步处。这个距离,城头的人已经能看清他的面容和衣饰。
他再次停下,用清晰而平稳的、带着些许江淮口音的官话开口——这是他在南京潜伏时学的:
“城上守军听真!吾乃大东明国光复皇帝驾前宣慰使!奉旨,有话传达!”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荡开,撞在残破的城墙上,带回轻微的回音。
城头一阵骚动。几个军官探出头,厉声呵斥:“倭贼!休要妖言惑众!”
柳生不以为意,继续道:“光复皇帝陛下仁德,不忍见京畿生灵涂炭,特颁明诏:伪明嘉靖一系,罪在不赦。然伪帝朱由校,年幼受蔽,可免一死,废为‘燕庶人’。其余文武官员、将士百姓,但能去逆效顺,皆赦免不究,量才录用!”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满桂不识天命,率部逆击,现已成擒!陛下念其勇武,暂留性命,以观后效!此乃满桂佩刀,可为凭证!”
说着,他打开朱漆木盒,取出那柄带血的腰刀,高高举起。晨光下,刀柄上“满”
字铭文隐约可见。
城头骚动更甚。有人惊呼,有人怒骂,更多的人是死一般的沉默。
“陛下有旨!”
柳生收起腰刀,取出那卷敕书,“限尔等午时正刻之前,开城迎降。届时,陛下当约束三军,秋毫无犯。若过时不降……”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放箭!放箭射死这个倭狗!”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城头响起,听起来像个游击将军。
稀稀拉拉的几支箭矢从城头射下,但力道疲软,歪歪斜斜地落在柳生马前十几步外,连尘土都没激起多少。
柳生看都没看那些箭,只是从容地将敕书放回木盒,又取出那卷《告京师士民书》:
“此乃城中百姓泣血陈情之书!尔等为官为将,可曾看过子民易子而食?可曾听过妇孺哀嚎求活?光复皇帝陛下设粥棚于三门,凡出城就食者,皆得活命!而尔等——”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头,声音陡然凌厉:
“却要为了一个‘燕庶人’,为了几个奸佞的顶戴,让全城百姓陪葬吗?!”
这番话,他用足了中气,远远传开。不仅城头能听见,连后方东明军阵中也能隐约听到。
袁崇焕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城头许多士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些人的手,从弓弩上松开了。
柳生不再多言。他将那卷《告京师士民书》用力向上一抛——书卷在空中散开,数十张纸页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被晨风卷着,飘向城墙缺口,飘向城内。
然后,他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地往回走。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砰!”
一声铳响从城头传来。是鸟铳,但明显仓促击,铅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柳生的白马甚至没有受惊,依旧踏着稳定的步子,回到本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