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的日晷。
辰时六刻。
距离午时正刻,还有一个半时辰。
“传令。”
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各部按‘甲字第三案’准备。巳时三刻,准时动。”
“嗻!”
传令兵飞奔而去。
三、地龙翻身
巳时三刻。
日头又高了少许,但天色依旧苍白,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照在城外森然林立的炮阵上,照在无数双等待的眼睛上。
袁崇焕没有披甲。他还是那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灰鼠皮大氅,站在“袁”
字坐纛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柳生已经换回监军的装束,立在他侧后。
本多忠政全身南蛮胴,面甲放下,只露出一双嗜血的眼睛。他麾下的八百倭人骑马队和一千两百铁炮足轻,已经在前沿阵地就位。莽古尔泰的两千女真重骑在左翼展开,马刀出鞘,狼牙棒在手。右侧是两千朝鲜骑马队和一千蒙古轻骑,由投降的察哈尔贵族统领。
而在他们身后,那三十四门火炮的炮口,已经重新扬起。
炮手们完成了最后的测距和装填。这一次,重型攻城炮全部换上了开花弹,炮口微微调高,指向城墙缺口两侧那些尚且完好的区段。中型加农炮装填了加重分量的霰弹筒,炮口放平,几乎直指缺口后方任何可能集结的守军。四门臼炮的炮口仰角最大,它们要抛射的是特制的燃烧弹和……传单。
袁崇焕举起右手。
战场上,数万人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连风都似乎凝滞。
他的手,向下一切。
“放。”
“轰————!!!!!!”
比昨日更密集、更狂暴的轰鸣,瞬间撕裂了天地!
三十五门火炮(新增了一门连夜组装的重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墙,浓白的硝烟如同海啸般腾起,瞬间吞没了整个炮阵!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尖啸!
第一轮齐射,三十五炮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长空,狠狠砸在朝阳门段城墙!
“砰砰砰砰砰——!!!!”
实心弹砸在墙体的闷响、开花弹凌空爆炸的轰鸣、霰弹扫过城头的撕裂声、燃烧弹落地引燃的爆燃声……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的洪流,将那一段城墙彻底淹没!
烟尘、火光、碎石、残肢断臂……在爆炸的中心喷涌、飞溅!
城墙缺口肉眼可见地扩大、崩塌!一段本已摇摇欲坠的马面墙,在挨了三枚二十四磅实心弹后,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内倒塌,将后面躲藏的数十名守军活埋!破碎的砖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城墙内侧堆起一座小山!
“第二队!上!”
本多忠政嘶声怒吼。
炮击没有停歇。第一轮齐射后仅仅十息,第二轮炮击再次降临!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炮火在延伸。从最初的缺口,向两侧各延伸了近百步!整段城墙都在炮火中呻吟、崩解!守军零星的反击(几门虎蹲炮、一些弓箭)如同投入火海的雪花,瞬间消失无踪。
“就是现在!”
袁崇焕冷声道。
令旗挥动。
朝阳门东南约一里,金盏河故道旁,那座废弃的砖窑深处。
一名倭人工兵领趴在地上,耳朵紧贴着潮湿的泥土。远处传来的炮声经过大地层层过滤,变成沉闷的震动。但他不是在听炮声。
他在等一个信号。
“叮……叮……”
怀中的铜制计时沙漏,最后一粒沙子,落下。
工兵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抓起身边一根缠绕着油布的粗大引信,用火折子狠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