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冲在最前。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感觉不到疼。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雷鸣般的蹄声、和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他眼前不断闪回一些破碎的画面:
沈阳经略行辕里那口被他命人抬到院中的棺材;
王化贞捧着那份“袁崇焕力战殉国”
的捷报时,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得意;
京师兵部回的那封“该经略所见甚远,然毋得多虑”
的狗屁咨文;
还有……还有那个如今站在北京城下,打着“大将军袁”
旗号的人。
袁崇焕。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插进他脑子里反复搅动。背叛?早就背叛了。从他被莽古尔泰一铁蒺藜骨朵打落马下时,或许就注定了。不,或许更早。或许从他当年在邵武知县任上,就包藏了祸心。
但此刻,熊廷弼恨的不是袁崇焕的背叛。他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当年为何要举荐这个狼子野心之徒。
恨自己为何没能看穿那张谦恭面孔下的蛇蝎心肠。
恨自己为何在辽东经营多年,却落得如今要像丧家之犬一样,带着最后这点家当,去填那个自己早就预警过、却无人理会的窟窿。
“经台!”
前方斥候飞马而回,脸上是混合着惊恐和希望的扭曲表情,“听到炮声了!很密!就在西南方向!还有烟!很大的黑烟!”
熊廷弼浑身一震,几乎要从马背上弹起来。他拼命侧耳,在呼啸的风声和蹄声中,终于捕捉到了那一丝丝隐约的、沉闷的、仿佛远天滚雷的声响。
炮声。
还有……火光?
他眯起眼,竭力望向西南方地平线。在苍白的天光下,一道粗大的、狰狞的黑色烟柱,正从天地相接处缓缓升起,像一头连接天地的丑陋巨蟒。
那是北京的方向。
“贼寇正在攻城……”
熊廷弼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昂,声音骤然拔高,嘶哑如受伤的苍狼:“全军听令!贼寇猛攻京师,圣驾危在旦夕!加快度!加快!冲过去!解京师之围,就在今日!”
“杀——!!!”
回应他的,是数千人从胸膛里挤出的、混合着疲惫、绝望和最后一丝血性的吼声。
铁蹄再次加,卷起更大的烟尘。
他们不知道,三十里外,有人正在等待着这面“熊”
字大旗的出现。
并且,已经为它准备好了坟场。
二、城下的“礼”
与“兵”
同一时间,北京朝阳门外二里,东明军本阵
袁崇焕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镜筒是赖陆御赐的珍品,用南海鲨鱼皮包裹,黄铜部件擦得锃亮,能清晰看到三里外城墙垛口上破损砖石的纹理。
但他此刻看的不是城墙。
是城下那个骑着白马、打着白旗,正缓缓走向朝阳门废墟的使者。
使者是柳生新左卫门。
这是袁崇焕亲自点的将。理由很简单:柳生足够冷静,足够聪明,也足够“不像”
武人。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儒生的襕衫,外罩御寒的鹤氅,头上戴着方巾,看起来更像一个游学的士子,而非敌国的监军。他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木盒,里面装着三样东西:满桂的佩刀、盖有“光复皇帝之宝”
的招降敕书副本、以及一卷用上好宣纸誊抄的《告京师士民书》。
劝降,是流程。
是赖陆亲自定下的、必须走完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