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扬古!”
他点了一个女真将领的名字。
“末将在!”
“你率两红旗,自西面谷地潜入,多备火油革囊,见东面火起,即冲击其右翼,焚烧粮草辎重!”
“嗻!”
“倭军骑马队诸君!”
他转向那些沉默但眼神锐利的倭人将领,“随我中军,待其两翼火起,营中大乱,直冲其中军大帐!林丹巴图尔,我要活的!若不能生擒,亦需斩其级,以正国法!”
“嘿!”
倭将们以手按刀,齐声低喝。
命令清晰,分工明确,充分利用了女真人对地形和夜战的熟悉,以及倭军骑马队的冲击力。更重要的是,那道“陛下秘旨”
和“背盟杀民”
的指控,暂时弥合了各部之间可能存在的隔阂,注入了一股同仇敌忾的杀气。
柳生看着袁崇焕在短短时间内完成部署,将一支混杂的军队如臂使指般调动起来,那份冷静、果决甚至堪称狠辣,让他心底寒意更甚。这不再是那个在汉城御帐中,被赖陆言语刺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败军之将。这是一头被放出牢笼、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出!”
马蹄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急促、轻盈,朝着黑暗中林丹汗大营的方向,如同扑向猎物的狼群。
几乎在同一时刻,三十里外,背风的山坳温暖处,林丹汗的大营却是一片喧嚣燥热。
巨大的牛皮王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凛冽的寒气。林丹巴图尔——这位蒙古右翼的共主,察哈尔部的大汗,穿着华丽的绛紫色蒙兀儿锦袍,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正用镶金嵌玉的匕割着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他四十许年纪,面庞赤红,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因常年饮酒和风霜而显得有些浑浊,但此刻却闪烁着志得意满的精光。
帐内还坐着他的几个心腹台吉和来自汉地的谋士。众人面前皆摆着酒肉,气氛热烈。
“大汗此番用兵,真是神妙!”
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儒衫的汉人谋士放下酒杯,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先假意与卜失兔残部周旋,引得那羽柴赖陆放松警惕,以为大汗仍在为他驱赶仇敌。再突然南下,掠过辽东边墙,所获颇丰!明朝那边,怕是要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哼,明朝?”
林丹汗撕下一块羊肉,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朱家皇帝坐困北京,连自己辽东的泥腿子都管不住,被那倭酋打得丢城失地!他拿什么来奈何本汗?倒是听说,他们那个新登基的小皇帝,身子骨不太结实,天天窝在宫里做木匠活儿?哈哈!”
帐内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另一个蒙古台吉粗声道:“要我说,还是大汗英明!那倭酋赖陆,当初虽然收留过大汗,给过些兵甲粮草,可心思深着呢!不过是想让咱们替他牵制建州女真,顺便给明朝添堵!如今建州女真也降了他,咱们在他眼里,怕不是成了碍眼的绊脚石?这回咱们南下,也是告诉他,咱们蒙古勇士,不是他呼来喝去的狗!”
林丹汗将骨头扔到一旁,接过侍从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和油乎乎的胡子,眼中精光更盛:“没错!本汗如今,可是香饽饽!”
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明朝想要我,东明也想要我!卜失兔的地盘和部众,大半已入我手,素囊那个废物,不过是我摆在台前的傀儡!如今我手握数万控弦之士,盘踞在这辽东边外,进,可助明朝袭扰东明侧后;退,可与东明联手,让明朝寝食难安!无论北京还是汉城,要想在这辽东站稳,都得看本汗的脸色!”
他越说越得意,又灌下一大碗马奶酒,脸上泛起更深的红光:“本汗现在,就是要让他们都着急!让明朝的使者,带着更多的金银绸缎、茶盐铁器来求我!也让汉城那个倭酋知道,想要我林丹巴图尔替他卖命,光靠以前那点小恩小惠可不行!得拿出真东西来!至少……也得封我个‘顺义王’,不,‘蒙古大汗’!让他上表,承认本汗是蒙古共主!”
谋士捻着胡须,沉吟道:“大汗所言甚是。此番掳获甚多,足以过冬。明国辽东经抚(熊廷弼、王化贞)想必已如热锅蚂蚁。东明那边,听闻其新拜了个什么‘大将军’,或许也会有所表示。大汗正可稳坐钓鱼台,待价而沽。只是……还需小心那新任的东明‘大将军’,听闻是明朝降将,用兵颇有些诡道……”
“哈哈哈!”
林丹汗大笑,声震帐顶,“一个南蛮子,还是败军之将,靠着磕头投降才换了顶官帽子,能有什么本事?他手下的兵,倭人是厉害,可骑马打仗,还得看我们蒙古勇士!女真人?哼,莽古尔泰那小子,当年仗着他爹的势,侥幸胜了我一阵,如今不也乖乖给人当先锋?不足为虑!本汗这大营,背风暖和,儿郎们吃饱喝足,马也歇够了力气。他若识相,派使者来好言好语,送上厚礼,本汗或许给他几分面子。他若敢来硬的……”
他重重一拍面前矮几,震得杯盘乱跳:“这辽东的雪,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帐内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奉承,觥筹交错,气氛越炽热。仿佛那无尽的牛羊、财物、乃至未来明朝与东明的争相拉拢,都已唾手可得。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闷雷般的声响,贴着地面传来。
起初混杂在帐内的喧嚣和帐外的风声里,并不分明。但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是无数只巨兽在雪原上奔腾。
帐内的笑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林丹汗侧耳倾听,眉头微皱。
“什么声音?”
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