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一愣。口谕?我传达什么口谕了?我不是只复述了“多看少说”
吗?
不等他反应过来,袁崇焕已猛地提高声调,那沙哑的声音此刻在寒冷的夜风中竟显得异常清晰刺耳:“传令下去!监军柳生大人,奉陛下秘旨,口谕已至!”
左右亲卫和附近的传令兵俱是一凛,目光齐刷刷看向柳生,又惊疑不定地看向袁崇焕。
柳生头皮一炸,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开口,嘴唇翕动,却见袁崇焕握着缰绳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但那双眼睛,已经牢牢锁定了他。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幽暗。仿佛柳生只要敢多吐出一个与“口谕”
不符的字,下一刻,那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出鞘,让他血溅五步。
柳生的喉咙像被冻住了。他想起主公“多看少说”
的吩咐,想起袁崇焕此刻“大将军”
的身份,想起周围这些隶属不同派系、却暂时听命于袁崇焕的士兵。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了他。他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或者说临时起意但更为可怕的局中。
袁崇焕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无声的威胁从未生。他调转马头,面向已经迅聚拢过来的几名倭人、女真军官,以及刚刚从坡顶驰下的莽古尔泰。莽古尔泰脸上还带着纵马疾驰后的红晕和些许疑惑。
“众将听令!”
袁崇焕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陛下听闻林丹巴图尔背信弃义,袭杀我辽东归附百姓,焚掠村寨,人神共愤!特派监军柳生大人传来秘旨!”
他猛地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傍晚时分他们路过的一处刚被焚毁不久的女真小村落废墟,几缕残烟还在黑夜中袅袅升起,那是林丹汗部众不久前劫掠的痕迹。
“陛下有旨:林丹巴图尔,戕害我民,背弃盟好,罪无可赦!着大将军袁崇焕,总领诸军,犁庭扫穴,除恶务尽!凡我东明将士,敢有迟疑者,斩!畏敌不前者,斩!柳生大人奉旨监军,如有违逆,可先斩后奏!”
“轰!”
军阵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吸气声。倭人将领面面相觑,女真将领则眼中冒出火光。他们大多知道林丹汗与主公有旧,也曾受庇护,但“背盟杀民”
……若是陛下亲下旨意,那便另当别论了!尤其是看到那被焚毁的村落,怒火更是被点燃。莽古尔泰更是狠狠啐了一口,满脸狰狞:“狗鞑子!果然养不熟!”
柳生骑在马上,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他看着袁崇焕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他那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的斗篷下摆,仿佛看到一条苏醒的毒蛇,正昂起头,吐出冰冷而致命的信子。他竟然……竟然敢如此!公然假传圣旨!不,是曲解,是绑架!他将自己那寥寥数语的复述,扭曲成了一道杀气腾腾的征讨密旨!还将那被焚毁的村落,直接栽赃成林丹汗“背盟”
的铁证!
而他,柳生新左卫门,被架在“奉旨监军”
的位置上,成了这道“伪旨”
的见证人和“背书者”
!他现在能说什么?能否认?袁崇焕手按剑柄的那一幕还在眼前。否认的后果是什么?袁崇焕可能会以“扰乱军心、违逆陛下”
的罪名当场难,在群情激愤的将士面前,自己这个“倭人监军”
会有何下场?就算不死,这道“陛下旨意”
已然传出,军心已被鼓动,箭在弦上,还能收回吗?
柳生感到一阵眩晕。他终于有些明白,主公那句“多看少说”
背后,或许藏着怎样一种冷酷的、旁观实验般的意味。也终于有些理解,史书上那些关于此人“刚愎”
、“擅专”
的记载,当真正面对时,是何等令人胆寒的冲击力。
袁崇焕根本不在意圣旨的真假,不在意道义的名分。他在意的,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以及,裹挟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包括他柳生新左卫门这个“监军”
,包括那被焚毁的村落激起的怒火,包括对“陛下旨意”
的本能服从。
“诸将!”
袁崇焕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低低的议论,“林丹汗大营据此已不足三十里!其自以为得计,盘踞于背风暖坡,营伍不整,哨戒松懈!此乃天赐良机!”
他目光扫过众将,尤其在莽古尔泰和几位女真将领脸上停留片刻:“莽古尔泰!”
“末将在!”
莽古尔泰大声应道,脸上横肉抖动,满是杀气。
“你率本部两黄旗精锐,自东面缓坡悄声接近,以火矢为先,直插其左翼马栏!火起为号!”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