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亲兵头目掀开帐帘探头出去,很快又缩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但还算镇定:“回大汗,像是大队马蹄声,从南边来的。巡哨的百夫长刚派人来报,说是东明那位新大将军派了使者,正在营外,说是……正在替大汗您追剿卜失兔的残党,路经此地,特来禀报一声。”
“哦?”
林丹汗眉毛一挑,随即又舒展开,露出恍然和得意的笑容,“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派人来了!怕是来送礼求和,顺便解释解释为何大军临近吧?算他识相!让他进来……不,让他等着,本汗喝完了这碗酒再去见他!晾他一晾,才知道谁主谁客!”
帐内气氛又轻松下来。众人纷纷举杯,恭维大汗神机妙算,威名远播。
然而,那马蹄声并未在营外停下,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隐约听到了呼喊声,只是距离尚远,风声又大,听不真切。
“怎么回事?”
林丹汗放下酒碗,有些不悦,“不是让他们在营外等候吗?怎的如此喧哗?”
亲兵头目再次出去,这次时间稍长。回来时,脸上疑惑更深,还带着一丝不安:“大汗,声音好像是从营地两侧传来的,不光是南边……而且,外面有些骚动,好像有人在喊……喊什么……”
他侧耳努力分辨着随风飘来的、杂乱的声音。
突然,一个清晰了许多的、充满了惊恐的喊叫声,如同利箭般穿透风声和逐渐响起的嘈杂,隐约传了进来:
“走水啦——!!!”
帐内一静。
紧接着,是更多、更近、更凄厉的呼喊,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走水啦!东面马栏走水啦!”
“西面!西面粮草堆也起火了!”
“敌袭!是敌袭!”
“东明军!东明军杀进来啦!!!”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恐怖的呼喊,巨大的爆燃声和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马匹惊嘶声,猛地从营地的东、西两个方向同时爆出来,如同火山喷,瞬间将方才还沉浸在美酒和幻想中的营地,拖入了血与火的深渊!
林丹汗脸上的得意和红晕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他猛地站起身,因醉酒和惊怒,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打翻了面前的酒案。
“不可能!!”
他嘶声吼道,一把推开试图搀扶的亲兵,跌跌撞撞冲向帐门,猛地掀开厚重的门帘。
一股混合着焦臭、血腥味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眼前,已非他熟悉的、安宁的营地。
东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那是马栏的方向,无数受惊的战马正嘶鸣着四处狂奔践踏。西面,同样烈焰熊熊,堆积的粮草、毡帐成了最好的燃料,火借风势,疯狂蔓延。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无数穿着杂乱皮袄、惊慌失措的蒙古勇士,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一道道矫健凶悍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从营地边缘突入,手中的长刀、狼牙棒、铁骨朵,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死亡光泽,无情地收割着生命。那些身影的装束,分明是女真人!还有更多身着具足或轻便胴丸、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士,如同黑色的铁流,从营地正南方被惊慌人群冲开的缺口,径直凿了进来,目标明确——正是他这座最为高大显眼的王帐!
“护驾!护驾!!挡住他们!!”
林丹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他的呼喊在巨大的喧嚣中微弱无力。亲兵们勉强聚拢过来,簇拥着他向王帐后拴着的备用战马奔去。
“上马!去后营!召集人马!”
林丹汗在亲兵的搀扶下,狼狈地爬上一匹健马,甚至顾不上穿戴盔甲,一夹马腹,就在数十名最忠心亲卫的保护下,向着火光较弱的营地后方、预留给贵族和精锐的营区逃去。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只要找到自己的主力骑兵,就能稳住阵脚,甚至反杀……
然而,他很快现,无论他逃向哪个方向,似乎总有小股凶悍的东明军(主要是女真骑兵)如影随形地出现,并不紧紧咬住,却总是恰好堵在他通往各支主力部队集合点的道路上,逼迫他不断改变方向,离自己的部队越来越远。而那些原本该集结起来抵抗的蒙古战士们,大多在最初的突袭和烈火中失去了建制,正被分割、驱赶、屠杀。
当他第三次试图转向,却迎头撞上一小队明显是故意放缓度、像是在“引导”
他方向的倭人骑马队时,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这冬夜的寒风,瞬间冻彻了他的心脏。
这些人……不是漫无目的地追杀。
他们是在驱赶他。
像经验丰富的猎手驱赶慌不择路的猎物,将他,林丹巴图尔,这位片刻前还做着左右逢源美梦的蒙古大汗,一步步地,赶向某个预设好的、绝望的终点。
身后的喊杀声、惨叫声、火焰噼啪声,以及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属于东明军的、冷酷而高效的杀戮节奏,如同催命的符咒,紧追不舍。
夜空被火光染成一片狰狞的暗红。雪地上,逃亡的足迹凌乱而仓皇,延伸向无边无际的、充满杀机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