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铁与血的算式:毛利阵前的袁崇焕
晨雾被炮声撕裂。
袁崇焕骑在马上,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望着前方约两里外毛利军的营垒。那营垒扎得中规中矩,木栅、壕沟、箭楼,是常见的倭军样式,并无出奇。令他微微皱眉的,是营中升起的旗帜未免太多、太密了些。除了毛利的“一文字三星”
,还有许多未曾见过的家纹旗,在晨风中招展,仿佛在虚张声势。
“大人,前锋已进入三里。”
身旁的叶赫将领低声禀报。
“传令,偏厢车、盾车在前,虎尊炮掩护,步卒跟进。试探性进攻,先破其外围栅栏,探其虚实。”
袁崇焕沉声道。他心中那套“软柿子”
的论断依然占据上风,但用兵的基本谨慎还在。金台吉率领的叶赫骑兵和部分明军死士已在两翼展开,随时准备应对敌骑反扑或侧袭。
鼓声隆隆,明军阵线开始向前移动。沉重的偏厢车和蒙着生牛皮的盾车出吱呀的声响,后面是猫着腰、扛着云梯和刀盾的步卒。更后方,十余门轻便的虎尊炮被骡马拖拽着,进入预设炮位。
就在前锋进入距离营垒约两百步(约3oo米)——这个在袁崇焕认知中,只有重型火炮才能有效威胁,而倭军此类火炮机动不便,通常不会大量前置——的时候。
异变陡生。
呜——!凄厉的号角声从倭军营垒中响起。紧接着,是连绵成一片、沉闷如滚雷的轰鸣!
不是想象中稀疏的重炮点射,而是数十、上百门大小火炮的齐声怒吼!炮口喷出的烈焰和浓烟瞬间笼罩了倭军营墙,仿佛一头巨兽张开了布满利齿的巨口。
砰砰砰砰——!!!
弹丸破空的尖啸声如同死神的狞笑,劈头盖脸砸向明军前锋!实心铁球、霰弹、甚至还有拖着烟迹的燃烧弹(焙烙玉)!这个距离,远远出了明军寻常火铳的射程,甚至也过了大部分虎尊炮的有效射程!
冲在最前的几辆偏厢车当其冲。一辆被实心弹正面击中,厚重的木板像纸片般碎裂,车里装载的士兵和器械化作一团血雾肉泥。另一辆被霰弹横扫,拉车的骡马和推车的士卒惨叫着倒下一片。更可怕的是燃烧弹,落在车阵中,粘稠的火焰四处飞溅,点燃了一切可燃之物,引阵阵恐慌。
“炮!是炮!好多炮!”
明军前锋顿时一片混乱。他们预想过倭铳的犀利,但绝没想到会在这么远的距离,遭遇如此密集、如此猛烈的炮火覆盖!这根本不是“软柿子”
该有的火力!
“不准退!继续前进!冲过炮火区!”
袁崇焕在后方看得真切,心头也是一震,但旋即涌起一股被羞辱的暴怒。果然!这毛利辉元,把压箱底的火器都摆出来了!这是想靠火力吓退我?痴心妄想!“虎尊炮,给我还击!压制敌炮!”
明军的虎尊炮手顶着纷飞的弹雨,奋力操作。小炮出清脆的鸣响,弹丸飞向倭军营垒。然而,射程和威力差距立刻显现。明军的小炮大多只能勉强打到营墙,造成的破坏有限。而倭军的炮火,尤其是几门明显是仿制欧式长炮的重家伙,打得又远又准,不时有明军炮位被直接点名,人炮俱碎。
“大人,敌炮太猛!偏厢车损毁过半!”
前军将领满脸血污,奔回禀报。
“弃车!步卒散开,快接敌!他们的炮打不了这么快!”
袁崇焕咬牙。他看出倭军炮火虽猛,但装填需要时间。只要扛过第一轮,快拉近距离,就能把战斗拖入火铳和肉搏的阶段,那是明军熟悉且有信心的领域。
命令下达,幸存的明军步卒呐喊着,以松散队形,冒着依旧不时落下的炮弹,向倭军营墙起了冲锋。距离在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迅拉近。倭军的炮声果然稀疏了一些,但另一种更密集、更清脆的爆响接踵而至!
砰砰砰砰砰——!!!
那是火绳枪齐射的声音,但密集程度远寻常!倭军营墙后,仿佛瞬间升起一排排硝烟之墙。铅弹如同暴雨般泼洒而来!这个距离,明军的三眼铳、鸟铳还难以有效瞄准,而倭军的铁炮(火绳枪)却已能构成威胁!
冲锋的明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前列的士兵成片倒下。袁崇焕瞳孔收缩。这射程,这密度……赖陆这些年“铁炮换辽马”
,到底给倭军换来了多少、多好的火器?!
“盾牌!举盾!”
军官们嘶声力竭地吼叫。幸存的士兵慌忙举起盾牌,但倭军的铁炮似乎格外刁钻,许多弹丸竟能穿过盾牌缝隙,或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入。
“他们的铳……好像比我们的长?”
有经验的老兵惊疑道。
是了!袁崇焕猛地想起兵部旧档中模糊的记载,南蛮人(葡萄牙)有种“丈余长铳”
,射程极远,精度也高,但装填缓慢,不利于野战。难道毛利辉元装备了大量的这种“长铳”
(蛇杆铳)?他哪来这么多钱?赖陆为何如此厚待他一个“软蛋”
?
疑窦丛生,但战场不容细想。明军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冲到了营墙前三十步内!这个距离,倭军的铁炮齐射更加致命,但明军的弓弩和三眼铳也能还击了。双方隔着木栅和壕沟,展开了惨烈的对射。箭矢和铅弹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每一息都有人惨叫着倒下。
“金台吉贝勒!骑兵,从左侧缺口突进去!”
袁崇焕看到了机会,一处栅栏被炮火摧毁,防守似乎薄弱。他命令叶赫骑兵起决定性的冲锋。
金台吉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大吼一声,率领千余叶赫精骑,如同出闸猛虎,绕过正面战场,从那个缺口猛扑进去!马蹄声如雷,弯刀雪亮,眼看就要突入营中,搅他个天翻地覆!
就在此时,缺口后方的营垒阴影中,突然齐刷刷站起数排身着南蛮胴(欧式板甲)、头戴阵笠的武士!他们手中端着的,正是袁崇焕猜测的、长达一丈有余的葡萄牙蛇杆铳!黑洞洞的枪口,早已对准了冲锋的骑兵。
“放!”
一声令下,火光再闪!这次是近乎贴面的齐射!冲在最前的叶赫骑兵,连人带马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瞬间倒下一片!铅弹轻易撕破了皮甲,甚至能对马匹造成致命伤。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紧接着,那些武士迅后退,另一批手持长枪、太刀,穿着华丽大铠的武士嚎叫着从两侧掩杀出来!他们作战极为悍勇,进退有据,显然是久经战阵的精锐。金台吉的骑兵在狭窄的缺口处遭遇迎头痛击和两侧夹攻,顿时陷入苦战,伤亡激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