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名谷地,晨光与寒意
谷地中的厮杀声已渐渐平息,只余下零星的哀嚎和战马垂死的嘶鸣。硝烟混合着血腥气,在清冷的晨雾中缓慢沉降。柳生新卫门的四千五百朝鲜兵与皇太极的两千建州精骑,在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匆匆整队。
柳生脸色苍白,不是因为刚才险些丧命,而是因为皇太极下马走向他时,随口问的那句话。
“柳生大人似乎对敌军主将颇有忌惮?”
皇太极擦拭着虎枪上的血迹,语气平淡,但那双与赖陆神似、却更加锐利逼人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方才接战时,我见大人神色有异,可是识得那袁崇焕?”
柳生心脏狂跳。他当然“识得”
!在另一个时空的短视频和论文里,他无数次分析过这个人——宁远城头的红夷大炮、北京城下的关宁铁骑、被凌迟时百姓争食其肉的千古奇冤……那是大明最后的柱石,是能用九千骑兵在野战中硬撼数万八旗的狠人!虽然这个时空的袁崇焕还没有那些战绩,但“名字”
本身就像一道诅咒,让柳生骨髓冷。
“不、不曾识得。”
柳生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有些干,“只是……听陛下提过此人名姓,言其或为明国后起之秀,用兵好险。今日见其伏击布置,果有几分章法。”
“章法是有,却也拘泥。”
皇太极将擦净的虎枪交给亲卫,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袁崇焕联军主力的所在,“设伏老辣,用饵巧妙,然应变不足。见我奇兵突至,其前锋溃败,主力竟未及时来援,或回身反扑,反而僵持不动……要么是主将犹豫,要么,便是另有图谋。”
这时,李曙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对皇太极和柳生拱手:“四贝勒神兵天降,柳生大人临危不乱,此战方可转危为安。然此处仍非久留之地,敌军主力未损,须定行止。”
他手指东北,“末将仍以为,当继续向小早川秀秋大人营地靠拢,距离最近,且小早川大人所部乃倭国名门,兵精将勇,足可倚为屏障。”
“小早川秀秋……”
柳生听到这个名字,嘴角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脑海中瞬间蹦出无数条弹幕和短视频标题:《关原战神!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零杠五!》《小早川秀秋:唯一能让东西军一起无语的男人》《战国第一墙头草,没有之一》……那些他做视频时为了流量用的夸张标题和“暴论”
,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是,这个时空没有关原合战。小早川秀秋没有在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中上演反复横跳的骚操作。在明国和朝鲜的战史记载里,他只有十六岁时在蔚山打过的那一仗——等待明军久攻蔚山疲惫时,率五万大军从后方突袭,解围成功,算是惨胜。凭此战绩,加上他“小早川隆景养子”
、“丰臣秀吉外甥”
的光环,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个出身高贵、用兵稳重(至少懂得等待时机)、不容小觑的“名将之后”
。
但柳生知道啊!他知道那所谓的“蔚山之胜”
有多少水分,知道小早川隆景留下的老家臣们有多努力才没让这少爷把队伍带进沟里,更知道这人骨子里的优柔寡断、自私怯懦!赖陆主公能一年平定日本,小早川秀秋是第一批跪倒在大阪城下喊万岁的人之一,他的“忠诚”
和“能力”
,有多少是迫于形势和保住家名的算计?
让他去依靠小早川秀秋?柳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万一袁崇焕打过来,这位“关原战神”
会不会又来一次“保存实力”
、“观望风向”
?会不会把他柳生和这几千朝鲜新兵当诱饵扔出去?
“李将军,”
柳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不那么像“我怕死”
,“小早川大人所部固然精锐,然其位高权重,用兵……向来持重。我等新败之余,急切往投,恐为其所轻,亦恐打乱其自家部署。是否……考虑向毛利辉元大人靠拢?毛利大人所部亦在此方向不远,且……”
他搜肠刮肚地想毛利辉元的优点,却现比小早川还不堪,只能硬着头皮说,“且陛下令毛利大人北上,必有深意,或可与其合力。”
皇太极的目光在柳生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柳生藩主对“小早川秀秋”
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本能的排斥和忧虑,甚至过了刚刚遭遇伏击的恐惧。这不合常理。
“柳生大人,”
皇太极缓缓开口,“毛利辉元所部在西,小早川大人在东北。我等此刻位置,向东北更为便捷。且据我所知,小早川大人用兵,确如李将军所言,颇有法度,尤善后制人。当年蔚山之战,便是明证。袁崇焕若知我向小早川大人靠拢,或会顾忌其威名,不敢穷追。而毛利大人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听闻其与陛下旧事颇多,用兵亦更求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