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吉川家的赤备!还有小早川家的旗本!”
有见识广的叶赫将领惊呼。这些都是毛利辉元麾下最核心、最嫡系的部队!他们竟然被放在这里堵缺口?
袁崇焕远远望见,心头疑云更重。毛利辉元把看家底的部队和火器都用上了?就为了守这个营?他到底在守什么?又或者……他只是在执行某个必须完成的命令,不计代价?
“鸣金!让金台吉撤出来!”
袁崇焕知道骑兵冲营已不可能,果断下令。同时,他命令己方的虎尊炮和剩余弓箭手,全力压制那个缺口,接应金台吉后撤。
倭军武士见明军后退,也不深追,只是迅用杂物和尸体堵住缺口,然后那恐怖的蛇杆铳队又出现在墙后,冷漠地指向外面。
战场暂时陷入了诡异的僵持。明军攻不进去,倭军也不出来。只有双方的远程火力还在零星对射。明军每一次试图集结兵力,或者暴露炮位,就会招来倭军火炮的精准打击。但只要明军不动,倭军的炮火也似乎失去了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地轰击前沿。
袁崇焕策马缓缓退后一段距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环视战场,到处是明军和叶赫兵的尸体,伤员的哀嚎不绝于耳。偏厢车损毁大半,虎尊炮也损失了数门。而倭军营墙,虽然多处破损,但那面“一文字三星”
旗,依旧在硝烟中倔强地飘扬。
这不是“软柿子”
。这是一只浑身尖刺、还披着铁甲的火刺猬!毛利辉元用一场教科书般的、不惜成本的火力防守,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图什么?”
袁崇焕百思不得其解。如此精锐的火器,如此核心的武士,用来打这样一场注定是消耗战的防御?就算守住了,对他毛利辉元有什么好处?赖陆能给他什么,值得他如此卖命?还是说……这不是卖命,这是求生?
一个让他背脊凉的念头闪过: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毛利辉元自愿的,而是被某个至高无上的意志,用他无法抗拒的力量和精准算计,逼到这一步的呢?如果“守不住就去死”
不是比喻,而是赖陆真的会做的事呢?
那么,他袁崇焕面对的,就不是一个犹豫怯战的“西国霸主”
,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不得不露出獠牙、拼死一搏的困兽。这样的敌人,或许没有开疆拓土的锐气,但为了生存而爆出的韧性和狠劲,恐怕更为可怕。
“收拢兵力,救治伤员,重新整队。”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沙哑,“派哨探,严密监视两翼,尤其是小早川秀秋方向。另外……多派几队夜不收,绕到毛利军后路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倭军大营的旗帜。”
他需要重新评估。这场仗,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了。
二、秀秋的营帐:清酒、旧话与生存的智慧
与前线血腥的僵持不同,东北方向二十里外,小早川秀秋的营地显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过于安静。营垒坚固,哨探林立,但并无大军开拔的迹象。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暖,酒香微醺。
小早川秀秋跪坐在主位,他年近四十,面容继承了其养父小早川隆景的几分儒雅,但眉眼间更多了一份养尊处优的圆润和谨慎。他穿着常服,亲自为坐在下的柳生新左卫门斟酒。
“柳生大人,此番受惊了。”
秀秋的语气温和,带着关西口音,“皇太极殿下用兵如神,及时救援,实乃大幸。只是没想到,那明将袁崇焕,竟如此悍勇刁钻,险些让他得手。”
柳生连忙举杯还礼:“全赖陛下洪福,四贝勒神勇,以及小早川大人虎威在此,贼军不敢穷追。下官……实在惭愧。”
他心有余悸,此刻坐在安全的营帐里,回想早上的惊魂,仍然后怕。尤其是看到小早川秀秋这张平静的脸,再联想到“关原战神”
的梗,心情更是复杂。
秀秋笑了笑,抿了口酒,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柳生大人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见识广博。不知大人可还记得,庆长七年(16o2年)六月,在名护屋的事?”
柳生一愣:“庆长七年?名护屋?”
那时他刚追随赖陆不久,好像是有一次随驾去九州名护屋(后来的六京之一)视察水军……
“那时陛下刚刚平定天下不久,意气风。”
秀秋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一次酒宴,柳生大人也在席间。酒过三巡,大人似乎……有些感慨,对着在下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柳生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大人当时说,”
秀秋盯着柳生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关原战神,名不虚传啊。’”
噗——!柳生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瞬间涨得通红。关原战神!这个词……这个词怎么会从这个时代的小早川秀秋嘴里说出来?!这是他前世做视频时玩的梗啊!是后世对秀秋在关原之战中摇摆不定、最终坑了西军的嘲讽!这个时空根本没有关原合战!
“在、在下……酒后胡言,大人万万不可当真!”
柳生手忙脚乱,额头冷汗都出来了。他拼命回忆,庆长七年……自己刚穿越不久,还不太适应,有一次好像确实喝多了,拉着谁吐槽过来着?难道就是小早川秀秋?还说了这种“暴论”
?完了完了,这要是传到赖陆主公耳朵里……
秀秋看着柳生惊慌失措的样子,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中却没什么怒气,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慨。
“柳生大人不必惊慌。这句话,在下想了整整二十年。”
秀秋收敛笑容,给自己和柳生又斟满酒,语气变得低沉而坦诚,“二十年。起初不明所以,‘关原’是何处?‘战神’是褒是贬?后来细细琢磨,尤其是回想庆长五年(16oo年)的旧事……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帐幕,望向虚空:“庆长五年,太阁(秀吉)病逝不久,大阪的茶茶夫人与江户的德川内府(家康)势同水火。天下汹汹,皆言必有一战。当时,我因与石田治部(三成)不睦,领地筑前被削,心怀怨望。德川内府……嗯,松平大藏(秀忠)的父亲,那时对我多方示好,为我求情,助我恢复领地。我心下……是感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