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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赫图阿拉的价码下(第4页)

莽古尔泰提着滴血的顺刀,站在血泊中,胸膛起伏,目光凶厉地扫视全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都看见了吗?!这就是质疑军令、妄动刀兵的下场!他穆克谭的牛录,三日无粮!他在富宁的家小,老子亲自报上去,一个也别想活!”

他踢了踢脚下的人头,看向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拨什库:“还有你!粮不公,克扣军饷,差点引营啸!本该一并砍了!念你是初犯,鞭三十,降为步卒!你的家小,看你日后表现!”

那拨什库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莽古尔泰这才觉得胸中那口郁气出了大半,一种生杀予夺的快感涌上心头。他提着刀,走回凉棚,将血淋淋的刀“铛”

一声扔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看向皇太极,又看向杜度,最后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济尔哈朗和面无表情的岳托,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老八,你这章程,还得配上老子的刀,才好使!”

皇太极静静地看着桌上那柄带血的刀,又看看场中那具无头尸体和滚落的人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杯,看向莽古尔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三哥执法如山,弟佩服。”

杜度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他不敢看那尸体,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桌面。

何和礼等老臣闭上了眼睛,深深叹息。

济尔哈朗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袍子,指甲陷进掌心,身体微微抖。他画押认可的那个“公正”

章程,在莽古尔泰的刀下,变成了这副模样。而他,是共谋。

岳托重新退回到阴影里,按着刀柄的手,骨节白。父亲要他记录一切,他记下了。穆克谭,镶蓝旗牛录额真,战功七处,脸上刀疤是与刘綎部血战所留。家中尚有老母、妻子、两个幼子,均在富宁。今日,因粮米不足、质劣申辩,被三贝勒莽古尔泰以“妄动刀兵”

为由,当众斩。执行军纪,还是借机立威杀人?岳托分不清。他只知道,经此一事,镶蓝旗内部,怕是要不稳了。而三贝勒的刀,既然能砍向自己人,就能砍向任何人。

分粮在一种极度恐怖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再无人敢质疑一句,哪怕到手的粮食明显更少、更差。将领们默默领粮,按印,离去时脚步匆匆,不敢回头多看那血泊一眼。

当最后一袋粮食被领走,校场上只剩下那摊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迹,和孤零零滚在尘土里的头颅。烈日依旧炙烤,血腥味被热风搅动,飘散向全城。

莽古尔泰志得意满地带着亲卫走了。杜度失魂落魄地被簇拥着回府。何和礼等老臣摇头叹息着离去。济尔哈朗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场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穆克谭怒目圆睁的头颅,猛地转身,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混着冷汗,流了满脸。

皇太极是最后一个离开凉棚的。他走到那血迹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泥土中喷溅的形状,又看了看穆克谭脖颈的断口。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蘸了一点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的黑血,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

“好刀。”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莽古尔泰的刀利,还是说这摊血,用途甚好。

他站起身,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然后将染血的手帕随手丢在血迹旁,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秽物。做完这些,他才背着手,不疾不徐地向汗宫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那摊血和头颅之上,渐渐融为一体。

夜色,终于降临赫图阿拉。

但这一夜,无人能够安枕。白日的血腥画面,混合着对粮食的渴望、对莽古尔泰暴戾的恐惧、对富宁家小的忧虑,在黑暗中酵、膨胀。无数双眼睛在破屋陋巷中闪烁,无数低语在阴影里流淌。

岳托站在汗宫一处僻静的角楼上,望着沉寂中暗流汹涌的城池。他看到几处似乎有火把不正常的移动,听到远处隐约有压抑的哭泣和争吵。父亲交代的“眼睛”

和“耳朵”

,此刻看到的、听到的,尽是裂痕与脓疮。

他抬头望向西方,鸭绿江的方向。父亲此刻在做什么?他知不知道,他留下的“平衡”

之局,已经被三叔一刀劈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而这道口子,正在不可遏制地溃烂、流脓。

更远处,那生硬的女真话喊声,在夜间的寂静中果然没有响起。这是父亲交涉来的“恩典”

。可岳托只觉得,这死寂比喊声更让人心慌。仿佛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这寂静中孕育,等待着在某个时刻,爆出比白日那刀更刺眼的血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赫图阿拉的生死,不在明天那点粮草,而在我们离开后,这座城里,人心的向背。”

人心,如今向着谁?又背离着谁?

岳托不知道。他只知道,手里的刀,越来越沉。而夜,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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