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透过窗纸上一处破洞,像一柄苍白冰冷的匕,斜斜刺在岳托脸上的。他并非自然醒来,而是被一种沉甸甸的、被无数道压抑呼吸所填充的寂静惊醒的。没有往日的哀嚎、哭泣、咒骂,甚至连远处那烦人的喊话声,在夜间遵守承诺地沉寂后,也未在清晨响起。只有这种近乎实质的、令人心悸的“静”
,压在赫图阿拉上空,也压在他的胸口。
他刚披衣坐起,靴子还未套上,房门就被“哐”
一声撞开。一个他麾下的正红旗巴牙喇跌撞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平日最基础的打千礼都忘了,直接扑倒在地:
“少、少主子!门……门外……”
“慌什么!说清楚!”
岳托心头一紧,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直透天灵。
“人!全是人!”
巴牙喇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着门外,仿佛指着什么可怖的景象,“从咱们府门台阶,到巷子口,再到那边拐角……全跪满了!各旗的破号衣都有!他们……他们手里都捧着,要不就摊开着空粮袋!不哭!不喊!也不挪窝!奴才问了十几遍,没一个吭声的,就那么……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咱的大门!”
岳托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他冲到窗边,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挑开一道缝隙。夏日清晨淡薄的雾气尚未散尽,但足以让他看清——
影影绰绰,沉默的人影,如同秋收后遗落在田里的、枯萎的庄稼秆,密密麻麻,无声地跪满了府邸前的每一寸空地,堵塞了整条巷道。他们大多低垂着头,但嶙峋的脊背和摊在身前、空空如也的破旧粮袋,构成了无数个静止的、绝望的符号。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晨风吹动破衣烂衫的窸窣,和那一道道偶尔抬起、又迅垂下的、空洞而饥饿的目光,汇成一片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的海洋。
这不是乞讨。
岳托瞬间明白了。这是沉默的控诉,是比任何刀剑鼓噪都更锋利的武器。他们若开口喊冤、诉苦、讨粮,便是“心怀怨怼”
、“动摇军心”
,莽古尔泰昨日挥下的刀和那“富宁家小同罪”
的军规,立刻就能砍下来。但他们不开口,只是跪在这里,摊开空袋,他们就是活着、行走的“不公”
,是“仁政”
照不到的阴影,是军法也无法轻易定罪的“民意”
。
父亲让他带眼睛看,带耳朵听,不是让他来当散粮的菩萨,更不是让他来和五叔、八叔抢着当刽子手,替他们擦净刀上的血!父亲是要他看清,谁在真正地失去人心,谁又在用恐惧和算计,将这座城拖向更深的深渊。
他目光锐利如刀,急扫过窗外那些沉默的身影——两黄旗老人特有的、洗得白的旧皮袄边缘;正蓝旗残破的、还带着烟火痕迹的旗幡被小心叠放在主人身边;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镶白旗的年轻面孔,眼神里除了饥饿,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驱使的茫然……
祖父的旧部,已故阿敏叔的残余,还有那些被昨日血腥吓破了胆、不知该依附谁的散兵游勇……好啊,三叔、八叔,你们这是把赫图阿拉城里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对旧主还有点念想、又最容易变成“麻烦”
的“柴火”
,全赶到我门口来了!
城防?岳托心中冷笑。此刻赫图阿拉哪还有什么“城防”
,不过是他莽古尔泰的刀在明处巡弋,他皇太极的算盘在暗处拨响罢了。他们趁父亲不在,杜度年幼,调走济尔哈朗,用这“沉默的民意”
困住自己,便能顺理成章地“接管”
一切。
“少主子,现在……现在怎么办?”
巴牙喇带着哭音问。
岳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亲常说,越到绝境,越要看得清棋路。眼下这局,自己看似被将死,但棋盘上还有活子。
“阿贵,”
他转向侍立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的老管家。阿贵是汉人,早年随商队流落建州,被代善所救,从此留在府中,忠心耿耿,心思也最是缜密。“你立刻带人,去清点咱们府里还有多少存粮,一粒米也不要漏。清点完了,不必动,等我命令。”
“是,少主。”
阿贵没有多问,躬身退下。
“你,”
岳托对那报信的巴牙喇道,“去里屋,把我妹子送来那件披领请出来。”
巴牙喇一愣,随即想起那件用明黄绸缎垫底、以金线绣着“建州柱石”
四个遒劲汉字、据说由皇帝陛下亲许、嫩哲格格亲手绣制的珍贵披领。那是荣耀,更是护身符。他不敢怠慢,连忙跑去。
岳托快穿戴整齐,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急思索。父亲让他“看”
和“听”
,但没让他坐以待毙。他必须搞清楚,三叔的镶蓝旗和八叔的正白旗,昨天到底分了多少粮,粮质如何。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破局。杜度是关键,必须让他知道这里的情况,他在四大贝勒会议上才有话可说。还有宁城君……只要朝廷一天没有明旨问罪,他就还是监军,是汉城法统在此地的象征,八叔再大胆,也不敢公然无视监军。
“阿福,你过来。”
岳托招手叫来另一名心腹戈什哈,低声吩咐,“你设法从后门出去,绕道去镶白旗驻地找杜度贝勒,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他,一字不漏。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