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将“共议”
的旗帜举得高高的。既敲打了急于表现、不懂政治的杜度,更隐隐点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过去所谓“四大贝勒共议”
,很大程度上是代善(和阿敏)主导。现在阿敏换成了杜度,这“共议”
是否还是代善一言堂?皇太极是在用“规矩”
和“传统”
,为他和莽古尔泰争夺话语权,同时将杜度这个新手,架到了一个必须“独立表态”
的尴尬位置。
杜度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进退不得。他求助似的看向代善。
代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对皇太极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赞同他的说法。他看向杜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四贝勒说得在理。二贝勒,且坐下。这里是议政之所,无论辈分,只论席位。三贝勒所言,虽言辞直率,却也是道出了军中实情。这些流言,不可不察。”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莽古尔泰身上,语气诚恳:“三弟的担忧,为兄知晓。城外喊话未停,确会引人猜疑。然则,朝廷旨意,乃明天下。天使携旨而来,当众宣谕,此乃煌煌正论。而具体军务调度,如这喊话是停是续,如何施行,乃备边司、兵曹职司。圣旨先至,具体军令稍缓,亦是常理。我等为人臣子,当体谅朝廷办事章程,岂可因细则未至,便妄测天心?”
他顿了一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决断的意味:“若三弟、四弟,及诸位仍觉不安,为兄可即刻修书,上奏朝廷,陈明此间情状,恳请陛下明示,或敦促有司下钧令。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扫过全场:“然眼下当务之急,绝非坐而论道,猜疑不定!乃是接收朝廷拨付的粮秣军械!此乃维系我全城军民性命之根本,亦是陛下天恩之实证!粮草一日不入库,人心便一日不稳,一切皆是空谈!”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上,目光灼灼:“故此,今日之议,在定下由谁,陪同本贝勒,出城办理接收事宜。此事关乎朝廷体面,更关乎我建州存续,必须稳妥。届时,亦可借机与城外统兵将军面晤,陈说情由,沟通诸事。”
压力重新回到了“谁陪同出城”
这个具体而危险的问题上。殿内气氛再次绷紧。
莽古尔泰与皇太极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莽古尔泰咧了咧嘴,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粗豪的、近乎无赖的直白:“我觉得,大哥你是大贝勒,自然该去。杜度如今是二贝勒,代表咱们四大贝勒的脸面,跟你一起去,也显得咱们郑重,不是大哥你一个人去求粮。至于我和老八,就留在城里,帮大哥看好家,稳住局面,免得有人趁你们不在,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这话说得露骨至极。就差明说:你代善和杜度出去,我和皇太极在城里,正好夺权。
代善眸光骤然一凛,如同实质的寒冰,缓缓扫过莽古尔泰,又扫过垂目不语的皇太极,最后落在五大臣脸上。何和礼、额亦都等人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济尔哈朗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拳头。
莽古尔泰的提议,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也是一个测试。测试代善敢不敢将城防和内部权力,交到他和皇太极手中。
殿内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城外那隐隐约约、仿佛永不停歇的诡异喊话声,透过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贝勒所言……”
代善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不无道理。接收粮草,需显郑重。本贝勒与二贝勒同往,确为妥当。”
他居然同意了!杜度惊愕地抬头。莽古尔泰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皇太极把玩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
“然,”
代善继续道,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城中事务,千头万绪,尤以弹压人心、谨守城防为第一要务。本贝勒与二贝勒出城期间,城内一应军政庶务,需得有人统摄,以免生乱。”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说出了让所有人再次意外的话:“岳托虽为我子,然年轻识浅,独力难支。三贝勒、四贝勒,皆久经战阵,威望素着。本贝勒意,由岳托暂领城中日常庶务,遇有紧要,则需即刻知会三贝勒、四贝勒,共同商议决断。三贝勒掌镶蓝旗,巡防城内;四贝勒协理旗务,并……协助岳托,与留守的五大臣保持联络,确保政令通畅。如此,内外相济,可保无虞。二位意下如何?”
以退为进,分权制衡!
代善没有将权力完全交给莽古尔泰和皇太极,而是抬出了自己的儿子岳托作为表面上的“主事”
,但同时又将最重要的“城内巡防”
交给了莽古尔泰(兵权),将“协理政务、沟通大臣”
交给了皇太极(政权与话语权)。三人互相牵制,谁也无法单独掌控全局。而“遇紧要需共同商议”
的条款,更是在制度上确保了皇太极和莽古尔泰无法绕过岳托擅自行动。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权力平衡设计。既回应了莽古尔泰的“夺城”
试探,又实际将城防交给了最不放心的人(莽古尔泰),但同时用岳托和皇太极加以制衡。他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冒险、实则算计深远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