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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赫图阿拉的价码中(第1页)

汗宫偏殿,那张象征权力的长条木案被重新擦拭过,却依旧掩盖不住深深刻入木纹的陈旧与几处新鲜的刀斧斫痕。殿内窗户紧闭,将盛夏午后的燥热与城外隐约的喊话声都隔得模糊了些,可那股凝滞的、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更深沉不安的空气,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四大贝勒的席位按旧制分列。代善端坐东主位,他换了一身略新的石青色缎面袍子,腰间束着玉带,脸上带着惯常的、试图抚平一切的温和,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和微微下撇的嘴角,泄露出连日焦灼的痕迹。他下是二贝勒杜度,这位新晋的贝勒爷穿着簇新的贝勒吉服,坐得笔直,年轻的脸庞上混杂着兴奋、紧张与一丝刻意强撑的威严,目光不时扫过对面,又迅垂下,盯着自己案前空无一物的桌面。

对面西,三贝勒莽古尔泰大马金刀地坐着,身上还是那套半旧的棉甲,甲叶缝隙里似乎还能看见干涸的泥点,他双臂抱胸,浓眉下的一双虎眼半开半阖,仿佛在假寐,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掠过代善方向的、锐利如刀锋的一瞥,显示出他内心绝不平静。他旁边,四贝勒皇太极坐姿最为放松,甚至有些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蓝色布袍,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神色平静,目光清亮,仿佛眼前不是决定生死存亡的会议,而是一场寻常的家宴。

在四大贝勒席位稍后,设了五张稍矮的椅子,是为“五大臣”

预备。如今只坐了四位:额亦都、安费扬古、扈尔汉,以及坐在最末、身形略显单薄、努力挺直背脊的济尔哈朗。费英东的位置空着,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那场导致今日局面的血腥内乱。

殿内再无旁人,连侍卫都被屏退至门外廊下。寂静,便成了另一种喧嚣。

代善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日,请诸位兄弟、叔伯来,一是贺父汗蒙陛下天恩,晋封太师,不日将荣赴汉城。天使大人临行前,转交了……小女嫩哲的一封家书。”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短信,并未拆开,只是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那光滑的信封上抚过,动作带着一种克制的珍重。“信中无他,只说陛下与宫中,对建州此番能谨遵上意、恭顺行事,颇感欣慰。嘱我……当好生安抚部众,不负圣恩。”

话很含蓄,没有一句提“国丈”

,没一句说“姑爷”

,但“小女嫩哲”

、“陛下与宫中”

、“欣慰”

这些词,在此时此地,无异于一道无声的、却分量千钧的护身符。代善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对面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脸上。

短暂的沉默。

五大臣席上,何和礼第一个有了反应。这位老臣须已见灰白,面容清癯,他是努尔哈赤的女婿(娶了东果格格),更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他微微颔,双手扶膝,向着代善的方向欠了欠身,声音沉稳:“大贝勒所言,乃是正理。老汗王得享天年,荣膺太师,是我建州之福。陛下与宫中既知我部恭顺,必有后命。当前要,确是安抚人心,静候佳音。”

他语气平淡,但“安抚人心,静候佳音”

这八个字,却隐隐与代善的话呼应,更点明了一个现实——他何和礼的妻子、努尔哈赤的女儿东果格格,此刻也正在富宁。他的表态,谨慎而必然。

有了何和礼带头,额亦都、安费扬古、扈尔汉三位老臣也相继微微躬身,口称:“大贝勒明鉴。”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多是一种对现状的默认和对“朝廷意向”

的遵循。济尔哈朗坐在末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跟着几位老臣,同样低了低头,目光却飞快地瞟了一眼对面稳坐如山的皇太极。

杜度将这一切收在眼里,年轻气盛的脸上忍不住掠过一丝得色,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又斜眼瞥向对面孤零零坐着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

“大哥说的是啊!”

莽古尔泰忽然睁开眼,声音洪亮,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咧开嘴,似乎想笑,但那笑容却有些狰狞,“父汗去了汉城享福,咱们在这也就能安心了。等拿到了粮草,军械,咱们就点齐兵马,一鼓作气拿下费阿拉,活捉札萨克图那个逆贼!到那时,咱们建州上下一条心,父汗在汉城脸上也有光,大哥在陛下面前,也更能说得上话!一切,可不就都圆满了?”

他话说得豪迈,仿佛前景一片光明。可殿内没人应和,连何和礼都垂下了眼皮。拿下费阿拉?谈何容易。眼下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莽古尔泰话锋一转,脸上那点假笑也收了起来,语气变得粗粝,像沙石磨过铁器:“不过啊,大哥,有件事堵在弟弟心里,不吐不快。昨夜,弟弟又被城外那帮子鬼嚎吵得一夜没合眼!他娘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只诛恶’、‘胁从不问’,听得人脑仁疼!”

他猛地坐直身体,目光如电,射向代善:“弟弟我是糙人,睡不着就出去溜达,听见底下几个牛录躲在墙角嘀咕。他们说,陛下这圣旨来得是快,可这喊话怎么就没停?老汗王都成太师了,这‘恶’还在喊,到底是喊谁?该不会是……陛下明面上封赏,暗地里……”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看到不少人脸色微变,才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煽动性的寒意,“骗咱老汗王进京,然后就对咱们这些留在赫图阿拉的,卸磨杀驴,秋后算账吧?他们还说,家里婆娘娃崽都在富宁,这心里……能不慌吗?”

“五叔!”

杜度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话!怎敢如此揣测圣意,动摇军心!城外喊话,不过是宵小扰敌之计,岂能当真?你……”

“杜度。”

一个平和的声音打断了他,是皇太极。他依旧把玩着那块玉佩,甚至没有看杜度,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语气像是在教导子侄,却字字带着分量,“你阿玛(褚英)去得早,是你二叔(代善)将你抚养成人,这些年,这般重要的四大贝勒、五大臣会议,你来得少,有些规矩,怕是不熟。”

他缓缓转过目光,看向杜度,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杜度心头莫名一凛。“咱们这四大贝勒,共议国政,是祖父(努尔哈赤)当年定下的老规矩。在这里,没有二叔、五叔、八叔的私称,只有大贝勒、二贝勒、三贝勒、四贝勒的席位。也没有谁大谁小,谁能说谁的不是,谁不能说谁的不是。共议,就是要让人说话,说真话,哪怕是难听的话,抱怨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像冰锥,一点点凿进听者的心里:“你五叔(莽古尔泰)说的,是底下牛录们的嘀咕,是军心,是实情。他听到了,说出来,是在议事。你说他‘说得不对’,可以。但你不能说他‘不能说’。这是规矩。乱了规矩,这共议,也就名存实亡了。过去那些年,虽有四大贝勒之名,可很多事,主要便是听大贝勒(代善)和阿敏贝勒的。如今阿敏不在了,你顶了上来,是二贝勒。这规矩,就更该立起来,守下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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