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古尔泰眉头紧锁,显然在快权衡。独自掌握城防?听起来很美,但岳托是代善的儿子,皇太极在旁边盯着,五大臣态度暧昧……这城防大将,怕是不好当。
皇太极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芒。他放下玉佩,双手拢回袖中,对着代善微微躬身,语气平和恭顺:“大哥思虑周全,安排妥当。弟与三哥,必当尽心竭力,襄助岳托,稳住城中局面,静待大哥与杜度贤侄携粮凯旋。”
他表态了,而且是第一个明确表态支持这个安排的。这等于将莽古尔泰可能的异议堵了回去。
莽古尔泰瞪了皇太极一眼,重重哼了一声,但也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至少,他拿到了部分实权。他粗声道:“既然大哥和老八都这么说,我也没意见!城防交给我,大哥放心,保准一只耗子也溜不进来捣乱!”
“如此甚好。”
代善脸上重新露出那温和却疏离的笑容,“具体细节,稍后我会与岳托交代。接收事宜,定于明日辰时。岳托,杜度,你们随我来。三弟,四弟,城中,就拜托了。”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中结束。众人各怀心思,行礼散去。
代善将岳托和杜度带到后殿一间密室。门一关上,他脸上那层面具般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冰冷的锐利。
“阿玛……”
岳托担忧地看着父亲。
“听好。”
代善打断他,声音低沉急促,“明日出城,吉凶难料。城中,莽古尔泰是猛虎,皇太极是毒蛇。我留你,不是让你真的主事,是让你当眼睛,当耳朵,当钉子!”
他盯着岳托,一字一句交代:“第一,我走后,你立刻以‘协助整防、熟悉城务’为名,将济尔哈朗带在身边,形影不离!他是你八叔(皇太极)推上来的人,但更是你亲叔!看住他,既是监视,也是保护,更是捏住你八叔可能动作的一个由头!”
“第二,五大臣中,何和礼人质在富宁,其心难测,但可稍加笼络,询问之事,可多找他商议,以示尊重。额亦都、安费扬古是老臣,看重规矩,你凡事依‘四大贝勒共议’、‘父汗旧制’说话,他们至少不会明着为难你。扈尔汉……他心思最深,对你八叔(皇太极)似有旧谊,此人,敬而远之,万不可轻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代善眼中寒光一闪,“莽古尔泰掌巡防,他必定会借机调整各处哨卡,安插亲信。你不必硬阻,但要派绝对可靠之人,盯死西、南两处粮仓、武库,以及通往汗宫的各处要道!记下他每一个调动的人名、职位!若有异动,不必等我回来,立刻去找何和礼、额亦都,以‘防止奸细趁乱破坏粮秣’为由,要求召开四大贝勒与五大臣紧急会议!记住,是‘要求召开’,不是‘擅自行动’!你要站在规矩里,用规矩对付他们!”
岳托听得手心冒汗,重重跪下:“儿子明白!定不负阿玛重托!”
代善又看向一旁紧张得脸色白的杜度,语气稍缓:“杜度,你如今是二贝勒,明日随我出城,便是建州的脸面。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镇定,少言,多看。一切,有我。”
“是,二叔……不,大贝勒!”
杜度连忙应道。
代善疲惫地挥挥手:“去吧。各自准备。记住,赫图阿拉的生死,不在明天那点粮草,而在我们离开后,这座城里,人心的向背。”
翌日,辰时初刻。
赫图阿拉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代善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贝勒礼服,骑着努尔哈赤昔日所乘的骏马,在一队约两百人的正红旗巴牙喇精锐簇拥下,当先出城。杜度穿着崭新的贝勒吉服,紧随其后,他身后的镶白旗护卫也有百人之众。两人身后,是数十辆空荡荡的、吱呀作响的大车,以及更多面色饥黄、眼神中充满期盼与恐惧的民夫。
城头上,岳托一身戎装,按刀而立,目送父亲和堂兄离去,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他身侧,站着被“邀请”
来的济尔哈朗,以及奉莽古尔泰之命前来“协助送行”
的几名镶蓝旗军官。更远处,莽古尔泰站在敌楼阴影下,抱着胳膊,冷冷俯视。皇太极没有露面,但岳托知道,此刻必然有无数双眼睛,从这座城的各个角落,注视着这支队伍的离去。
城门在他们身后再次沉重闭合。将希望与风险,一并关在了城外。
代善勒住马,回望了一眼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沉寂、也格外险恶的赫图阿拉城墙,然后猛地一抖缰绳。
“走!”
队伍向着鸭绿江方向,那片被晨雾和未知笼罩的旷野,缓缓行去。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刀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