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五,为‘确保借款用于平辽,防止挪用’,佛郎机人要求,我方需选派通晓财务、品行端方之官员,总管此借款之支用,且该官员需接受澳门耶稣会之神学与道德培训,以示诚信……”
魏忠贤一条条念下去,语气平稳,甚至偶尔为某些苛刻条款补充一句“佛郎机人称,此亦为保护我方,避免官员贪墨,致使款项空耗”
之类的“解释”
。他将一份赤裸裸的、意图控制帝国财政命脉和意识形态的卖身契,包装成了“虽有不便,但实属无奈,且其中亦有为我朝考量之处”
的借款合同。
天启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或许不懂金融衍生品,不懂浮动利率的可怕,但他能听懂“抵押海关”
、“指定还款”
、“控制官员”
这些词背后代表的权力丧失。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在他胸中升腾。
“砰!”
他猛地将鲁班锁砸在炕几上,脸色涨红:“欺人太甚!这哪里是借款,这是要朕把半壁江山的财权,送到红毛夷手里!把朝廷命官,送给他们当学生!左光斗呢?骆思恭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就这么谈?!”
魏忠贤立刻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忠诚:“皇爷息怒!皇爷息怒!左大人、骆大人,在澳门与红毛夷据理力争,呕心沥血,乃至数度拍案而起,几乎决裂。然……然红毛夷态度强硬,言道远东海域,倭寇羽柴赖陆之舰队横行,其运银船队风险极高,若无此等保障,彼国股东绝不敢放款。他们甚至扬言,若我朝不愿接受,他们可将白银转贷予……予朝鲜,乃至倭国!”
最后一句,如同毒针,刺中了天启皇帝最敏感的神经。贷给朝鲜?倭国?那羽柴赖陆本就势大,若再得此巨款……
“他们还说了,”
魏忠贤伏在地上,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其舰队在满剌加至澳门一线,已多次遭遇悬挂不明旗帜之快船窥探,疑似倭寇或海盗。借款白银能否安全运抵,已非商业风险,实是两国……邦谊与信誉之考验。他们只等十日,十日内若无明确答复,船队便将启航前往日本平户贸易。届时,辽东军饷……”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暖阁里的空气,已凝固如铁。
天启皇帝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看看辽东那两份催战的奏报,想想山海关外嗷嗷待哺的数十万大军,再想想国库空空如也、市面信用摇摇欲坠的绝境……一股深深的、冰冷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没有钱,熊廷弼的“静观”
是空谈,王化贞的“进兵”
是找死。没有这笔钱,辽东可能崩溃,京畿将直面兵锋。而借了这笔钱……他仿佛看到未来二十年,东南财赋滚滚流入红毛夷的口袋,看到朝廷命官对十字架顶礼膜拜,看到史书上对他这个皇帝“丧权辱国”
的千古骂名。
“皇爷……”
魏忠贤抬起头,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天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声音哽咽,“老奴知道,此条约苛刻至极,有辱国体。然……然如今之内帑太仓,实在……实在拿不出一分多余的辽饷了。征辽券……市面已近废弃。九边将士,已欠饷数月。辽东,更是危如累卵。那建虏内乱,无论是真是假,确是战机。然战机亦需钱粮支撑啊,皇爷!”
他重重磕头,砰然有声:“老奴万死!然为江山社稷,为皇爷安稳,此借款……虽如饮鸩止渴,然……渴极将死之人,鸩酒亦能暂延片刻之命啊!待平定辽东,剿灭建虏,国用稍舒,再与红毛夷周旋不迟。届时,或可提前还款,或可另筹他法……眼下,眼下实在是……别无他路可走了啊,皇爷!”
字字泣血,句句“忠君体国”
,将皇帝逼到了悬崖边上,还为他描绘了“暂忍屈辱,以图将来”
的海市蜃楼。
天启皇帝呆呆地坐在炕上,看着伏地痛哭的老太监,看着摇曳的烛火,看着窗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感到自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孤舟,四面八方都是绝壁。辽东的“好消息”
和广州的“卖身契”
,此刻像两把巨大的钳子,将他死死夹在中间。
良久,他颓然地向后靠去,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陨石:
“准了……让左光斗……用印吧。”
魏忠贤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以更恭敬的姿态,深深俯:“老奴……领旨。皇爷保重龙体,江山社稷,全系于皇爷一身。”
他缓缓退出暖阁,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里面年轻皇帝粗重而痛苦的喘息,也隔绝了外面这个庞大帝国,在深渊边缘,又一次沉重的、身不由己的滑落。
暖阁内,烛火“噼啪”
爆开一朵巨大的灯花,旋即黯淡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温柔而坚定地,拥抱了这位孤寂的帝王,和他那摇摇欲坠的江山。借款的锁链,已然铸成;而远在辽东,那场被“好消息”
催生出的风暴,正在加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