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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赫图阿拉的裂痕(第1页)

天命之数,凡人不过尽人事而听天命。虽常言道: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然真临刀斧加颈、绝境当前,天下又有几人能神色不改、从容赴死?更多的,是在那最后时刻来临前,于猜忌、算计与残存的希冀中,将人性最后一点体面,磨成齑粉。

莽古尔泰带着几个同母异父的兄长——阿兰泰柱、崇善、昂阿拉——在赫图阿拉满是瓦砾和污秽的街巷间巡行。说是巡行,实则是查看昨日分那点微薄粮米后,各处牛录的动静。粮是从汗王宫和几位大贝勒府邸最后凑出的,混杂着霉变的陈粟和捣碎的树皮,熬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按人头分下去。领到汤的人,大多眼神木然,捧着破碗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啜,仿佛喝的不是救命的食水,而是延缓死亡的符咒。

“三贝勒,”

阿兰泰柱靠近些,声音压得低,眼神却往汗宫方向瞟了瞟,“那个倭人……柳生新左卫门,真就这么放走了?他走前,就没留下什么话?比如……汉城那位皇帝,到底还肯不肯给粮?”

莽古尔泰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这位长兄性子一向谨慎,甚至有些懦弱,此刻问出这话,已是鼓足了勇气。“大哥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这里没外人。”

他目光扫过崇善和昂阿拉,两人都垂着眼,没接话,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们同样的关注。

阿兰泰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我是想……粮,总得有个来处。如今城外围着,水路早绝了。汗王宫那点存底,今日分完,明日怎么办?守城守城,守的是人心,是士气。若人都饿疯了,再高的城墙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咱们……是不是也该早做些打算?不能全指望父汗宫里那点东西,更不能全指望汉城善心。”

崇善这时也抬起头,他年纪稍长,面容比阿兰泰柱多了几分风霜后的沉郁,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天命四年三月,萨尔浒开打,咱们想着李永芳那汉狗说的‘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以为能一战定乾坤。谁承想刘綎那老杀才,竟能绕过千山万水,摸到赫图阿拉城下……大妃(阿巴亥)殉了城,咱们血战年余,胜仗没少打,可人越打越少,粮越打越光,最后……不还是退到了三韩,仰人鼻息?”

他看向莽古尔泰,眼神复杂:“如今父汗得了东明‘龙虎将军’的封号,看似有了依靠,可粮秣、钱财、铁器,哪一样不被人掐着脖子?说给就给,说断就断。三弟,你是四大贝勒,可如今阿敏早被阿尔通阿那畜生害了,剩下的……大贝勒(代善)和四贝勒(皇太极),哪个在父汗面前,不比你说话有分量?咱们的母妃(衮代)……又非正得宠。有些事,得自己先琢磨,不能等到刀架到脖子上,再想辙。”

莽古尔泰浓眉拧紧,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口浊气,沉重地叹了出来:“我何尝不知?”

他何尝不知?四大贝勒,听着威风。阿敏死得不明不白,他莽古尔泰空有悍勇,却少了代善那份“嫡长”

的名分和与汉城那层剪不断的姻亲关系,更缺了皇太极那小子深不见底的心机和笼络人的本事。父汗老了,病重了,心思越难测。这赫图阿拉,就像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每个人都在找那块能让自己浮起来的木板。

“三贝勒!那边……”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昂阿拉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街角。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小巧的身影,穿着颜色鲜亮些的袍子,正鬼鬼祟祟地贴在拐角的断墙后,侧着耳朵,显然在偷听墙另一侧什么人的谈话。那是努尔哈赤近来颇为宠爱的小福晋德因泽,年纪很轻,性子活泼,也有些不知轻重。

莽古尔泰眉头一皱,对兄长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凑了过去。墙另一侧隐约传来对话声,一个是代善那特有的、尽量放得平稳宽厚的嗓音,另一个……虽然听不真切,但那语调,分明是汉人官话的腔调。

是宁城君李??

莽古尔泰心头一跳,示意阿兰泰柱等人留在原地,自己又往前蹭了几步,从墙砖的豁口小心望去。

果然是代善。他站在宁城君李?对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和主人的温和笑容。李?穿着那身洗得白的朝鲜常服,身姿端正,但微微低垂着头。

“……宁城君不必如此拘礼。”

代善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我女嫩哲,既已侍奉陛下(赖陆),你我便是姻亲,自家人。且我父汗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未有谋逆之心,宁城君依旧是陛下派驻此处的监军,有何事,吩咐于我便是,何须在外久候?”

李?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只见他对着代善躬身一礼。代善侧身让开,指了指旁边一处尚算完整的厢房门户。李?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进去。代善并未跟随,只是在门口稍站了片刻,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然后转身,朝着汗宫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

莽古尔泰正看得心头疑窦丛生,冷不防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他猛回头,现德因泽不知何时也蹭到了他身后不远处,正瞪大眼睛看着代善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扇关上的厢房门,脸上写满了惊疑和一种现秘密的兴奋。被莽古尔泰回头一瞪,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

莽古尔泰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旁边一堆坍塌的房梁木料后。“嘘!别出声!”

他低声喝斥。

德因泽被他铁钳般的手捂着,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点头。莽古尔泰松开手,她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向后缩,背抵着冰冷的木头,胸脯剧烈起伏。

“你在这儿干什么?”

莽古尔泰压低声音问,语气不善。

“我……我路过……”

德因泽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那厢房和代善离去的方向。

“路过?躲在这儿偷听大贝勒和宁城君说话,是路过?”

莽古尔泰逼近一步。

德因泽被他气势所慑,更慌了,脱口道:“我……我还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看见大妃(衮代)身边的侍女乌兰,刚才……刚才在那边巷子口,悄悄塞了什么东西给大贝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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