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微微躬身:“皇爷圣明烛照。老奴愚见,熊廷弼老成谋国,所言不无道理。那羽柴赖陆,确系狡诈巨寇,不可不防。然……”
他话锋极微妙地一转,“王化贞锐意进取,其心可嘉。辽东颓靡已久,将士渴盼建功,朝廷亦需一场胜仗提振人心。且,若建虏内乱属实,确是千载难逢之机。一味固守,恐……坐失良机,寒了将士之心。”
他句句看似公允,却将“坐失良机”
、“寒了将士之心”
这两个沉重的帽子,隐隐悬在了“静观”
之策的头上。而他并未明言支持进兵,只是点出了“不进兵”
的可能后果。
天启皇帝“唔”
了一声,不置可否,重新拿起那个鲁班锁把玩:“辽饷呢?王化贞要进兵,钱从哪来?熊廷弼要固守,这城防、这兵饷,难道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他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烦躁与无力。自从登基,辽事就像个无底洞,吞掉了内帑,拖垮了太仓,逼得先帝(万历)和他不得不搞出那要命的“征辽券”
。如今征辽券的信用摇摇欲坠,市面上已经开始拒收,盐引、茶引也跟着波动,整个朝廷的财政信用,已到了崩盘的边缘。他这个皇帝,坐在金山银海装饰的宫殿里,却真切地感到囊中羞涩,捉襟见肘。
魏忠贤适时地,用更恭敬的姿态,捧起了那份来自广州的厚厚摘要。
“皇爷,这正是老奴要禀奏的第二件大事。佛郎机人允诺的借款,批五百万两白银,其船队已至满剌加(马六甲)。然则,因应‘远东海域不靖,倭寇横行’,佛郎机人提出了新的……保障条款。”
他翻开摘要,用平稳清晰的语调,一条条解读。那些在后世看来匪夷所思、充满陷阱的条款,在他口中,被赋予了合乎“国际惯例”
、“风险对冲”
、“保障双方利益”
的解释。
“其一,借款需以广东、福建、浙江三省海关,未来二十年的全部关税收入,作为第一顺位抵押担保。佛郎机人称,此乃大额借贷通行之制,以确定财源,保障还款。”
天启皱眉:“三省海关?二十年?那这三省未来的税,岂不是都先填了窟窿?”
“皇爷明鉴。然佛郎机人言,此仅为担保,若我朝按时还款,海关依旧自主。且,有此担保,彼方方能说服国内股东,放出如此巨款。”
魏忠贤解释道,省略了“债务绝对优先”
和“逾期接管”
的致命细节。
“其二,因白银长途海运风险巨大,佛郎机人强烈建议,甚至可说是要求,我方需为此批借款白银,向热那亚的‘圣乔治银行’购买‘海事保险’。保费为借款总额的一成,即五十万两。若白银在自满剌加运抵我朝口岸途中,因‘海盗、风浪、敌对势力攻击’等承保范围内事由损失,则由保险公司赔付佛郎机人损失。”
“保险?”
天启对这个新词感到陌生。
“乃是泰西新兴之业,类似……民间镖局之酬金,然更为规范。佛郎机人称,此乃文明国家间大宗贸易之常例,可有效分摊风险。”
魏忠贤将“交战状态除外”
、“海盗定义权”
等关键陷阱轻轻带过。
“五十万两保费……”
天启吸了口凉气,“这还没见着银子,先要出去五十万两?”
“皇爷,此保费可计入借款总额,分期偿付。且佛郎机人承诺,若我方自行安排足够兵力护航,并保证航线安全,保费可酌情减免。”
魏忠贤将“足够兵力”
和“保证安全”
这两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前提,说得轻描淡写。
“其三,借款年息,原定五厘。然因‘远东局势动荡,风险溢价升高’,佛郎机人要求,利息需与‘罗马公平白银指数’浮动挂钩,每半年调整一次,以确保彼方资本不因白银价格波动而受损。”
“其四,还款需以墨西哥鹰洋,或指定品类之生丝、瓷器、武夷岩茶偿付,折价需按交付时澳门市场公允价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