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顿,嘴角勾起无温弧度:“你说,凭这点香火情,我岂会真去抢他国王的银子?那多不体面。”
完子听出他话里讥诮,蹙眉:“那你意欲何为?派船去航路左近,不是预备动手?”
“不。”
赖陆断然否定,身体后靠,目光越过往子,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似要穿透千山万水,见着那片波涛诡谲的南方海,“我不是去抢钱。是去……给他提个醒。”
“提醒?”
完子不解。
“提醒他,提醒马德里,”
赖陆声线低沉清晰,每字如冰珠落玉盘,“提醒咱们尊贵的西班牙盟友,他们比利牛斯山对面的老冤家,法兰西人,已开始将爪子伸向其最肥美的远东利市了。而法兰西人选中的那把刀……”
他转回视线,看向完子,眼中燃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名为野心的焰。
“……便是我。”
“而且,”
他补充,语气平淡,却蕴着无比自负,“我这把刀利是不利,黎塞留枢机主教,已替我‘品鉴’过了,不是么?他在信里,可是将我抬举得颇高。”
完子彻底了然。劫掠是下乘,是蛮干。赖陆要的,从来不是那几船白银(至少此刻不是),他要的是威慑,是筹码,是利用这份“威胁”
与“被选中”
的身份,自西班牙处榨取比白银更紧要之物——或是对明贷款的彻底搅乱,或是贸易特权,或是西班牙在远东的默许乃至退让。他将黎塞留的信当做“凭证”
,将自己的武力展示当做“开价”
的本钱。这是一场赤裸的、却披着“盟友关切”
外衣的敲骨吸髓。
“你这人……”
完子不知该气该笑,终化一声长叹,摇头,“真是坏到了根骨里。所以,你让我给莱尔玛公爵写信,便是要将黎塞留此信内容,‘好意’透给他?叫他知晓,法兰西在算计他们,而你这‘祸’已然知情,且有力将这算计化作现实?”
“大意如此。”
赖陆颔,“话不必多,意思到即可。信之原件,可抄录一份附上。让他晓得,法兰西的手探得多长,我羽柴赖陆,在他们眼中又是何等样人。”
完子默然片刻,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特制暗纹奉书纸。“说罢,如何写。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你自己来,要我落何实在言语?”
赖陆略一思忖,缓声道:“只告诉他:黎塞留之信我已收到,远东航路之险,请其自酌。吾之船在彼处,是为防‘海寇’,抑或另有所为,端看马德里与……他莱尔玛公爵之心意。”
完子笔走龙蛇,流畅拉丁文花体字自笔尖流淌。写毕,自观一遍,抬问:“只此一句要害?不点明法兰西之谋?不暗示你舰队仅是‘偶经’?”
“只此一句。”
赖陆语气笃定,“能短则短。言多反显我心虚,或急于撇清。越短,越含糊,越由得他去猜,去琢磨,去惧怕。惧意,才是上佳的议价之本。”
完子不再多言,依正式外交文书格式,添上问候客套,将那核心意思巧妙嵌于其间,而后钤上赖陆私印,以火漆封缄。事毕,将封妥之信推至赖陆面前。
“你的舰队,”
她忽想起什么,问道,“不封锁鸭绿江了?尽数调往南边?”
“鸭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