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看着她那双眼睛,静了片刻,摇头,像是放弃某种无谓的试探:“算了。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他将杯中微涩的余茶饮尽,杯底轻磕桌面一声脆响,“帮我个忙。”
“又来了。”
完子叹口气,将笔搁回青玉笔山,语气是“果然如此”
的认命,“半夜寻来,准没好事。说罢,我的陛下,这次是要我抄录军情,还是翻译那些佶屈聱牙的南蛮文书?”
她托着腮,灯火在白皙侧脸跳跃,“我的拉丁文好歹是瓦利尼亚诺神父亲授,虽荒疏多年,总比你那半吊子强些。”
赖陆不理会她的调侃,身体微微前倾,行灯的光将他俊美侧脸勾勒得一半明一半暗。“帮我给弗朗西斯科·戈麦斯·德·桑多瓦·伊·罗哈斯写封信。”
完子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她当然知晓这名字的分量——莱尔玛公爵,西班牙实际的主宰,与赖陆维持了近二十年微妙联系的“老朋友”
。
“给他写信?”
完子挑眉,眼中慵懒尽褪,锐光一闪,“是要对西班牙王国想‘燕京伪朝’提供贷款提出抗议,并敦促其履行那纸空文的‘盟约’?还是说……”
她声音压低,带着探究,“你要下战书?”
赖陆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深了些。“还是你懂我。”
他声音很轻,这声叹息里听不出倦意,倒像开场白,“不过,此番既非抗议,亦非战书。”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质地特殊的羊皮纸,黎塞留的来信,轻轻推至完子面前案上。“今日,收了这么一封信。法兰西王国那位穿红袍的枢机,阿尔芒·让·德·黎塞留,写与我的。”
完子目光立刻被羊皮纸吸引。她没立刻去碰,只细细端详其上优雅繁复的花体字与火漆印记,神色肃然。“黎塞留……”
她低声重复,显然明白这名字在欧洲棋盘上的重量,“他信里说了什么?总不至是来与陛下叙旧谈交情。”
“说了三件事。”
赖陆语气平直,如在说旁人之事,“第一,逃到爱丁堡的詹姆斯一世国王,同他的议会,已决意凑钱,向占了伦敦的西班牙人,赎买他们的都城了。”
完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冰冷的了然。赎买都城……想必是个对英格兰国王能敲骨吸髓的天文数字。
“第二,”
赖陆继续,指尖无意识轻敲光滑桌面,“黎塞留似已晓得,咱们亲爱的西班牙盟友,腓力三世陛下,还未从英格兰人手里拿到一个铜板赔款,便已规划好了今年自伦敦经果然和伯特卡尔(bhetka1)运往澳门的银船航路与时辰。且,知晓得甚为具体。”
完子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具体的运银船航路与时辰……此乃西班牙王室最高机密之一。黎塞留如何得知?是西班牙内部出了纰漏,还是法兰西的蛛网已可怖至此?无论如何,这消息本身,便是件足以搅动欧陆与远东棋局的凶器。
“第三,”
赖陆抬眼,看向完子。那双桃花眼静无波澜,却让完子感到无形压力,“我已吩咐来岛通总,带着几艘关船,去那‘预定航路’左近转转了。扮作商船,或海盗,认认路,瞧瞧景。”
完子久久不语。行灯静静燃着,将她低垂侧影投在身后屏风。纤细手指再度捻动奇楠念珠,极缓,每一下拨动似都在权衡。
“所以,”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点淡薄讥诮,“你我猜午后在思政殿,肯定对那韩氏说‘朕要杀人了’,或者‘朕要给某些人一点颜色看看’之类的话,以后这类话还是少说,直接说抢银子不好吗?”
赖陆不置可否,只静望她。
“这不像你。”
完子摇头,目光如针,“你不是那等甘为人刀者。黎塞留将此讯予你,无非想借你手劫了西班牙银船,既削西班牙财力,又将你彻底推到马德里对面,他法兰西坐收渔利。你会这般听话?”
“莱尔玛公爵,”
赖陆忽转话题,语气轻松如话旧友,“同我,也算近二十年的交情了。自我一统东瀛六十六州,他便通过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的耶稣会渠道,与我书信往来。他替我牵线,自葡萄牙人、后来的西班牙人手中购过铁炮、大筒、硝石,乃至造船匠人。我也助他,及他背后家族,在长崎、平户贸易里,行过不少方便。虽各有算计,总归存着些香火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