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的春意,被厚重的官墙和更沉重的人心隔在了外面。备边司那座青灰色的大堂里,空气仿佛凝固的胶,每一声纸页翻动、每一次墨笔搁置,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什么似的滞涩。
关于调拨粮秣、军械前往建州的奏疏、移文、票拟,在过去十日里,如同秋日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落到领议政兼备边司都提调——结城秀康的公案上,又在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扫过后,被分门别类地压进了一旁“待议”
或“核计”
的木匣最底层。没有驳斥,没有批示,甚至连一句“知道了”
的墨迹都吝于给予。只有侍立在一旁的録事、郎厅们,能从领相大人翻阅时,那比平时更慢、指尖在纸面上停留更久的细微动作里,品咂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而当某位心急的户曹判书,或是兵曹的某位参议,试图委婉催问时,得到的永远是広沢重信那张古板脸上,毫无波澜的回答:“领相大人正在核计损耗,统筹全局,诸位大人稍安勿躁,静候上裁便是。”
这“静候”
,便没了下文。
消息像渗过石缝的水,悄无声息地漫开。汉城官场中,那些嗅觉敏锐的,尤其是与辽东、与海运、与军械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风向,似乎在不经意间,变了。
城南,一处闹中取静、门楣不算显赫却收拾得极为齐整的宅院里,隐隐有兵戈摩擦和低语声传来。这是郑士表的宅邸。他如今身兼备边司左赞成与左参赞两职,虽非顶尖要津,却是连通上下、经手机要的关键位置,尤其在辽东、海防事务上,更是绕不开的人物。
正厅里,郑士表——被许多日本同僚私下唤作“郑四郎”
或“郑先生”
的中年官员,正端坐在矮几后,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新煎的雨前茶。他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眼神平和,若非身上那袭代表高级文官的深青色团领袍,更像一位饱学的塾师,而非执掌机要的朝官。只是那平和之下,偶尔掠过的一丝精光,才透露出此人宦海沉浮、纵横海陆的历练。
他对面,坐着两个身材健壮、穿着武官常服的青年,正是他的侄儿郑芝明、郑芝远。两人都在汉城卫或附近水陆营中担任参将,正是锐意进取的年纪,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疑虑和焦躁。
“四叔,”
郑芝明年纪稍长,性子也急些,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您看这次……领相大人压下了所有调拨粮秣前往建州的折子,底下人心都有些浮动。咱们这些明人出身的官儿,心里更是……有些没底啊。您是老资格,陛下的从龙之臣,您给侄儿们透个风,这朝廷……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郑士表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朝廷的章程,自然是陛下的圣意。领相总揽机务,自有考量。你们做好分内事便是,胡乱揣测上意,是取祸之道。”
郑芝远觑着叔父的脸色,小心翼翼接口:“是啊,四叔教训的是。只是……侄儿帐下有个金从事,是朝鲜本地人,消息灵通些。他私下说,外头都在传,领相这次如此施为,是因为康朝公子前些时日在御前……”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住口!”
郑士表将茶盏轻轻一顿,出不轻不重的脆响,抬起眼,目光如平静的深潭,却让两个侄儿瞬间噤声,“康朝公子是陛下嫡子,天潢贵胄,岂是你们可以妄加议论的?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入了耳便是罪过,出了口更是取死!芝明、芝远,你们记住,咱们郑家能有今日,是陛下的恩典,是森老爷(森弥右卫门)当年的收留,更是自己谨小慎微、实心用事挣来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管住自己,管住手下的人。对了,芝虎、芝豹,既然各自在你们那里做了水师别将,以后你们要看管得更严些,操练、巡防,一丝不苟,莫要让人拿了错处。嘴,也一样给我管严了,祸从口出的道理,还要我多说吗?”
“是,侄儿明白!”
郑芝明、郑芝远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半旧海青箭袖、腰佩长刀、提着个简单行囊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这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常年在海上历练出的古铜色,眉目英挺,眼神明亮而沉静,行动间带着一股水手特有的利落与稳健。正是郑士表的儿子,郑芝龙。
“父亲,二位兄长。”
郑芝龙走进厅内,放下行囊,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龙儿,这是要出远门?”
郑士表看着儿子这副打扮,眉梢微动。
“是。”
郑芝龙站直身体,声音清晰,“刚接到兵曹行文并备边司勘合,调儿子即刻前往鸭绿江口,归水师节制,协防江面,并……协助一些特殊事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陛下的特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