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士表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有审视,有关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又似乎只是吹散茶汤的热气。
“既是陛下特调,便是天恩,也是重任。”
郑士表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鸭绿江那边,如今是风口浪尖。去了,眼要亮,心要定,手要稳。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你是森老爷看着长大的,是吃着播磨、淡路的米,喝着濑户内海、对马海峡的水成了人。陛下对我们郑家,恩同再造。此去,莫要辜负了陛下,莫要堕了森老爷和郑家的名声。”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郑芝龙再次躬身,语气郑重。他知道父亲这番话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寻常的叮嘱,更是在这微妙时局下,对他未来行止的定调。
“去吧。海上风浪大,江上春寒重,自己当心。”
郑士表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郑芝龙又向两位堂兄点头示意,然后提起行囊,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犹豫。
目送儿子离开,郑士表重新端起那盏已然微凉的茶,久久未饮。郑芝明、郑芝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凛然。四叔(父亲)越是平静,嘱咐得越是简单,说明事情越大,前方的风浪,恐怕远他们想象。
郑芝龙没有耽搁,出了宅门,早有兵曹派来的向导和几名军士等候。一行人骑马出城,直奔仁川口岸。那里,一艘中型卡拉克帆船已经升火待,黑色的船身上漆着羽柴家的五七桐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肃杀。
登船,起锚,帆索在号令中哗啦作响,巨大的软帆吃满了风。船只离开码头,驶入已初步疏浚的汉江下游,而后转入开阔的海面。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郑芝龙站在船头,望着逐渐远去的陆地轮廓,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反而有种熟悉的、面对未知海域与风浪时的平静与隐隐的兴奋。他生于日本,长于海商与武士交织的环境,大海和战场,才是他真正的归属。
船沿朝鲜西海岸北行,过江华湾,穿瓮津半岛,海岸线渐渐变得荒凉,山势陡峻。不一日,便看见了薪岛、绸缎岛那一片宛如散落珍珠般的岛屿轮廓。再往前,江面收束,水色变得浑浊些,对岸陆地的影子在暮色中显出沉重的黛青色。他知道,前方就是平安北道,鸭绿江的入海口就在眼前了。
暮色四合时,战船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江心水寨。水寨以巨木为基,连接着数艘大型关船和安宅船,灯火通明,巡哨的小早和哨船往来如梭。更远处的主航道上,可以看见悬挂森家“三阶鳞”
旗帜的战船,正在缓缓巡弋,庞大的船身如同移动的堡垒,压迫感十足。
让郑芝龙瞳孔微缩的是,那些森家战船的船舷旁,正不断升起一团团昏黄的光点——那是孔明灯。灯下似乎还吊着小小的篮筐。灯光飘飘摇摇,乘着晚风,向着江北那片黑暗的陆地缓缓飞去。而在一些灯火飞出一段距离后,便有船上的水手,用长长的、系着钩镰的竹竿,或是直接射出火箭,精准地将连接灯火的细绳割断。于是,那些载着篮筐的灯火,便彻底脱缰,化作点点鬼火,没入江北沉沉的夜幕中,不知所踪。
“这是……”
郑芝龙心中了然,这大概就是父亲所说的“特殊事务”
之一了。攻心之战。
他被引到水寨中央最大的一艘安宅船上。通传后,他被引入一间宽敞但陈设简单的船舱。一个穿着赤穗森家特有的褐红胴丸具足,未戴头盔,露出略带倦色但目光锐利面容的中年武将,正就着灯光查看一幅江防图。正是赤穗藩主森吉胤,已故的海上枭雄森弥右卫门最年幼的儿子,也是当今陛下羽柴赖陆的小舅。
“末将郑芝龙,奉调前来,参见森公!”
郑芝龙单膝跪地,行军礼。他父亲郑士表早年追随森弥右卫门,他小时候也在赤穗待过,对这位年轻的“舅老爷”
并不陌生,礼数周到,带着晚辈的恭敬。
“是四郎家的龙啊,起来吧。”
森吉胤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坐。路上还顺利?”
“托森公的福,一切顺利。”
郑芝龙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拔。
“顺利就好。”
森吉胤叹了口气,用指节敲了敲摊在桌上的江防图,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你来的路上看到了吧?放灯,传书。他娘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想出来的主意!说是攻心为上,乱其军心。主意是不错,可也得看对谁用!”
他啐了一口,继续抱怨:“那帮建州女真,识字的有几个?老奴酋搞的那个什么女真大字,是庆长四年(1599)才弄出来的玩意儿,他们自己人会的都不多,跟鬼画符似的!咱们这边,谁认识那玩意儿?把劝降文书、悬赏布告塞进篮子里放过去,有个鸟用!瞎子点灯——白费蜡!还不如让老子带船冲过去,对着岸轰几炮来得痛快!”
郑芝龙静静听着,等森吉胤抱怨完,才开口问道:“森公,放文书既然收效甚微,可曾试过……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