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寒意渗过厚重的朝服。结城秀康走出清晏斋那扇不起眼的侧门,晨风将他背上那层被冷汗浸透又捂干的不适,吹成细密的寒意。他脚步很稳,只是脊背挺得过于用力,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天边蟹壳青的微光,尚不足以驱散宫墙投下的厚重阴影。那辆陛下特赐的泰西马车,黑漆描金,沉默地停在暗处。家老広沢重信——从下总结城时代就跟随他的老臣——如同塑像般立在车旁,见他出来,无声地拉开了沉重的车门。
秀康在车辕旁稍顿,目光掠过远处沉寂的殿宇轮廓。
“広沢,”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但语调平稳得近乎刻板,“立刻去办几件事。”
“是,主公。”
広沢重信躬身。
“寻山川朝信、皆川广照,”
秀康声音不高,字字却沉,“传我的话:今日起,所有关于辽东粮秣、军器拨付的奏章、文书,无论来自备边司、户曹、兵曹,但凡涉及请旨、催办的,一律压下,暂不票拟,更不许递送御前。若有人问……”
他略一停顿,“就说,仍在核计损耗,等候圣裁。”
“是。”
“再传话给今日当值的备边司、通政院所有经手官吏,”
秀康继续,目光落在远处宫阙的飞檐上,那里晨光正试图刺破黑暗,“陛下若将有关辽东的奏疏留中,任何人不得打听,不得议论,更不许上疏催促。违者……”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廷杖,打死。”
広沢重信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老奴明白。”
“去吧。办完这两件事,你再回来。”
秀康说完,抬腿登车。
“主公,”
広沢重信却低声道,“水谷胜俊大人……方才也到了,正在那边候着。”
他示意宫墙转角处。
秀康动作未停:“让他过来,上车说。”
话音落下,人已进入车厢。
车厢内铺着厚绒毯,设着小几软垫。秀康在主位坐下,闭上了眼,只有胸口微微起伏,泄露着一丝不平稳的气息。
车门再次拉开,一个身材精悍、穿着深蓝色裃服、腰间佩着大小两刀的中年武士敏捷地钻了进来,在水谷胜俊在对面坐下。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秀康最为倚重的心腹武将之一,如今在汉城担任其亲卫领的水谷胜俊。
“主公。”
水谷胜俊沉声见礼,目光在秀康脸上一扫,眉头微蹙,“您的气色……”
“无妨。”
秀康打断他,睁开了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谨慎与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静得让人心头寒。“朝信和广照那边,広沢已去传话。找你留下,是要你明白,今日之后,局势将截然不同。”
水谷胜俊挺直脊背:“请主公示下。”
“还记得庆长五年,江户西之丸之后,主公……当时还是河越殿,对我说的话吗?”
秀康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水谷胜俊瞳孔骤然收缩。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那个提着朱枪、沾血却平静得可怕的少年身影,瞬间撞入脑海。他喉咙紧,涩声道:“臣……记得。主公说,‘从今往后,你就只是结城秀康了。干净了。’”
“干净了……”
秀康轻轻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是啊,用血洗干净的。可这干净,不是一劳永逸。你得时时擦,处处洗,稍有不慎,沾上不该沾的,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水谷胜俊:“我们如今在汉城,在陛下眼前。陛下以领议政兼备边司都提调之位相托,看似位极人臣,实则是将一副千斤重担,一副烧红的铁箍,套在了我脖子上。朝鲜国政,军国机要,边防谍报,皆系于此。陛下让我坐这个位置,是信重,更是将整个朝鲜乃至对辽东的千斤重担,压在了我肩上。”
水谷胜俊屏住呼吸。他跟随秀康二十余年,从关东到朝鲜,早已不是单纯的武夫。他听懂了主公话里的重量——领议政是朝鲜百官之,备边司都提调更是执掌军国机密、边防征伐的实权要害。陛下将这两副担子一并压在秀康肩上,既是无上信任,也是将他彻底绑在了这条船上,不容有失。
“宁城君,李?,”
秀康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水谷胜俊心头一跳,“他闯祸了。天大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