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宽仁!”
秀康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则……礼制乃朝廷纲纪,观瞻所系。康朝殿下身为皇子,更应为天下表率。此等疏失,非但失仪,更是……更是臣教导无方,约束不力之过!殿下乃臣妻乳水哺育,臣忝为其乌帽子亲、傅役,视之如同己出,却未能使其明礼仪、知进退,此皆臣之罪愆!臣……臣愧对陛下信重,更无颜面对殿下生母!请陛下重重责罚,以儆效尤!”
他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抬出“乳父子”
的亲密关系,既是请罪,也是一种变相的求情——看在我与康朝如此亲近,且确实有教导之责的份上。
赖陆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素绸手巾,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幽深的桃花眼,静静地看着几乎要趴伏到地上的秀康。那目光没有温度,仿佛能穿透衣物皮肉,直接看到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秀康啊,”
赖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秀康浑身一凛,“你起来说话。这样趴着,怎么用膳?”
秀康不敢违逆,僵硬地直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与赖陆对视。
“乳父,乳父……”
赖陆轻轻重复着这个词,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点着,“是啊,康朝的襁褓,是你夫人江户氏亲手换的;他开口第一声‘父亲’,怕也是对着你叫的。这些年,你教他骑射,教他兵法,教他政务……在朕看来,你结城秀康,又何尝不是他另一个父亲?”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若千钧,像一记闷锤砸在秀康心口。是安抚,更是警告——你与他如此亲近,他若行差踏错,你便当其冲。
“朕这几个儿子啊,”
赖陆话锋一转,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疲惫,“一个个,心思都活络得很。秀赖,你是看着他长大的,你说说,”
他忽然点名,目光依旧落在秀康身上,“他这个当大哥的,副将军当着,今天在朕面前,说了一大通,什么‘康朝虑及实务损耗、防务空虚,乃老成谋国之言;秀如顾念生灵,慈悲为怀,亦是仁者之心;赖胜主张互市,着眼长远,不失为可行之策;李?关切根本,忧心国用,其情可悯’……听听,面面俱到,谁都不得罪,滴水不漏,全是些老官油子的套话、废话!最后来一句‘可部分允准,附以严令’。呵,严令,什么严令?怎么个严法?得罪人的事,一句不提。他这个大哥,当得可真是‘公允’啊。”
秀康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陛下这是在泄对秀赖的不满,但何尝不是在对他说:你看,连我亲生的、养了这么多年的副将军,都跟朕耍这种心眼。你呢?你教出来的“半个儿子”
,又是什么心思?
赖陆没等他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渐冷:“李?那小子,更是不知所谓。当着朕的面,一口一个‘父皇与儿臣生母仁穆大妃如何如何’,怎么,朕的江山,是跟他娘一起打下来的?狂悖!愚蠢!还有秀如,”
他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朕给他本愿寺的助力,是让他拿来在朕面前讲慈悲、说道理的吗?他一向是最聪明的,这次怎么也犯了糊涂?难道朕缺个给朕解闷说佛理的和尚?”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秀康心上。陛下对儿子们今日的表现,洞若观火,且极为不满。这种不满,此刻正化作无形的压力,笼罩在这间小小的早膳室里。
赖陆说完,停顿了片刻,似乎让那冰冷的空气再凝固一会儿。然后,他重新拿起银匙,舀了一勺已经微凉的粥,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碗里,淡淡道:“一件官服,穿错了,也就穿错了。康朝还小,不懂事,你慢慢教。朕当年,不也是什么都不懂,一步步学过来的?”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秀康脸上,这一次,里面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人情”
的东西,但转瞬即逝,快得让秀康以为是错觉。
“但规矩,就是规矩。朝廷的体面,就是朝廷的体面。你我君臣二十一年,从关东打到朝鲜,打到今天这个局面,不容易。底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人心思浮动着。一点行差踏错,传到外面,就是滔天巨浪。”
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刻在秀康耳中,“康朝是朕的儿子,也是你的学生。他若行得正,走得稳,将来这大明的天下,这宰相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向秀康,“总要有信得过、又能干的人来坐。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宰相!大明天下!信得过、又能干的人!
秀康的心脏,在经历了极度的恐惧和冰冷之后,仿佛被猛地投入了滚烫的油锅!陛下这是在……许诺?还是在用更诱人的饵,套上更紧的枷锁?
他瞬间明白了。官服的事,陛下不深究,甚至轻描淡写。但陛下要的,是从此以后,康朝必须“行得正,走得稳”
,必须成为陛下手中合格、甚至优秀的棋子。而他结城秀康,就是那个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保证人。康朝将来的“位置”
,与他秀康今日的“教导”
和未来的“监督”
,牢牢绑定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毁。
“臣……明白!”
秀康再次深深伏下身子,这一次,声音里除了恐惧,更多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臣必定竭尽驽钝,严加教导,绝不让康朝殿下再有半分逾越!必使其成为陛下手中利剑,为陛下,为羽柴天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嗯。”
赖陆似乎满意了,终于将那一勺凉了的粥送入口中,慢慢咽下,然后指了指秀康面前的碗,“粥要凉了。吃吧。吃完了,去办你的差事。朝鲜的漕运,全罗道的春荒,还有……辽东那边要的粮秣器械,”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看着办,按章程来,不必事事请示。朕,信得过你。”
“是!臣,领旨!”
秀康重重叩,然后才直起身,端起那碗早已失去温度的粟米粥。粥是温的,入喉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灼热。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而那身被康朝“随手”
穿错的紫色官服,就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烙在了他,也烙在了康朝,甚至整个羽柴天下的未来之上。
窗外,天色终于大亮。晨曦透过竹帘,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清晏斋里,只剩下君臣二人沉默用膳的细微声响。远处,汉城开始苏醒,市井的喧嚣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似乎普照万物,却永远照不透这宫墙深处,权力漩涡最核心的、那片永恒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