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满门俱灭。在赖陆的棋盘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尤其是……当某颗棋子开始模糊自己的位置,甚至试图染指不该碰的东西时。
康朝……这个孩子!秀康痛苦地闭上眼睛。是他和夫人(阿江)一手带大的。夫人甚至亲自哺育过襁褓中的康朝。在他心里,康朝几乎如同亲子。他看着他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长成如今英气勃勃的少年亲王。他教他骑马,教他剑术,教他政务……可他忘了教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在羽柴赖陆的天下,什么叫做“分寸”
,什么叫做“恐惧”
!
穿他的官服?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穿着象征朝鲜最高文臣权柄的官服,和陛下的其他儿子一起,从议事的宫殿里走出来?!
陛下看到了吗?当然看到了。陛下会怎么想?陛下当时……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
秀康不知道。他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每一种可能,都让他不寒而栗。
是因为康朝年少无知,觉得这只是寻常衣物?还是某种隐晦的、连康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与野心?抑或是……陛下某种默许甚至暗示下的,对他结城秀康的警告?
时间在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四更天了。天空透出一点点蟹壳青。
他该怎么做?主动上表请罪?痛斥康朝无状?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等待陛下的裁决?无论哪一种,似乎都可能将他和康朝,推向更深的深渊。
就在他几乎要被自己的思绪逼疯时,寝殿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让他瞬间绷紧的脚步声。
“主公。”
是他最信任的家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宫里有内侍到了,在前厅等候。”
秀康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何事?”
他的声音干涩得吓人。
“那位公公说……”
家老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复述,“‘陛下口谕:听闻领相彻夜未眠,陛下请您入宫,共进早膳。’”
共进……早膳?
秀康怔住了。不是雷霆震怒的诏书,不是押解问罪的武士,而是……共进早膳?
这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让他心头毛。陛下知道了。陛下不仅知道康朝穿了他的官服,还知道他秀康因此彻夜未眠。
这是一场鸿门宴。还是一场……安抚?
他来不及细想,用冰凉刺骨的水胡乱抹了把脸,换上一身最朴素、最不带任何纹饰的深灰色直垂,跟着那位面无表情的内侍,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中,再次走向那座沉睡的宫城。
宦官并未等他已然走了,他独自上了陛下赏赐的泰西马车。而后看着窗外的景色,此刻天色将明未明,汉城宫城的重重殿宇还笼罩在靛蓝色的雾霭中,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将飞檐翘角的轮廓映衬得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清冷,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但结城秀康却觉得吸入肺腑的每一口,都带着冰碴子,冻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了。他跟在那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内侍身后,走过漫长而空旷的御道,靴子踩在湿润的、泛着幽光的石板路上,出单调而空洞的回响。这声音让他想起江户城破那日,自己靴子踩过血洼的声音。
没有去通常议事的思政殿,也没有去日常起居的宫殿,内侍引着他,穿过几道僻静的侧门,径直来到了离后宫不远的一处小巧庭院。这里是“清晏斋”
,是陛下偶尔独自用膳、读书的静室。此刻,斋内灯火通明,透过细竹帘,能看见陛下颀长的身影,已然端坐。
内侍在廊下止步,无声地示意他自己进去。秀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颤抖,他稳了稳心神,脱下木屐,只着白袜,轻轻拉开移门,伏身行礼,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臣,结城秀康,叩见陛下。”
“进来吧,外面冷。”
羽柴赖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带着一丝早起的慵懒。
秀康应声,起身,垂躬身走了进去。斋内温暖,地龙烧得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清粥小菜的朴素香气。赖陆果然已经坐在一张矮几后,穿着一身极为家常的月白色小袖,外罩一件鼠灰色的羽织,头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垂在额前,正用银匙搅动着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他看起来气色不错,甚至有些神清气爽,仿佛刚刚只是睡了个好觉,而不是经历了一场暗藏机锋的父子奏对。
“坐。”
赖陆用勺子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席位,那里已经摆好了另一份碗筷,一小碟酱菜,一碟清蒸的银鱼,还有几块看起来松软的白糕。
秀康再次深深躬身,然后才在那席位上,以最标准的姿势,半个屁股虚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矩。
“听说你一夜没睡?”
赖陆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只是寻常聊天,“脸色是不太好。先喝点热粥,暖暖身子。”
“臣……惶恐。”
秀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他再次伏身,“臣有罪,未能教导好康朝殿下,致使其年少无知,举止失当,竟于御前失仪至此!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眼前光滑如镜的榻榻米,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必须立刻、直接地切入核心,任何绕弯子都是找死。
“失仪?”
赖陆咀嚼着这两个字,又夹起一小块酱菜,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出轻微的、清脆的声响。“哦,你说那身衣服啊。”
他仿佛才想起来似的,语气依旧平淡,“康朝那小子,朕后来问了。他说午后练剑,汗湿了衣裳,急着来见朕,随手就拿了身看着顺眼的常服换上。年轻人嘛,毛毛躁躁,没想那么多。朕已经训斥过他了。”
秀康的心猛地一沉。陛下轻描淡写,甚至为康朝找了理由。但这比直接斥责更可怕。这说明陛下根本不在意,或者说不认为这是“无心之失”
。在陛下眼中,这可能已经是某种“事实”
,某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