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的渔民,驾着小船,在依然寒冷的海面上拼命捕捞。他们将最好的鱼获卖给官府指定的收购点,价格往往被压得很低,但无人抱怨。甚至有人将自家修补渔网的麻线、桐油都拿了出来。
矿山的景象更为极端。河北、山西的煤窑、铁矿,以往需要工头鞭打催促才能维持的产量,如今矿工们自地“两班倒”
、“连轴转”
。漆黑的矿井深处,油灯日夜不息,叮叮当当的凿击声几乎从未停歇。矿主们惊愕地现,这些平日最难管束的“煤黑子”
、“矿骡子”
,此刻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火焰,仿佛多挖出一筐煤、多采出一车矿石,就能早一天铸成刀枪,保卫那远在凤阳的、他们从未见过的皇陵。
最令人震撼的,是江南。
尽管核心地带被羽柴军占据,但周边州府,尤其是一些以诗书传家、向来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的士绅大族,也出现了变化。
松江府华亭县,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当众变卖了家族积累了数十年的上好水田五百亩,将所得白银一万余两,悉数托人送往苏州的“忠义捐”
点,全部购买了“征辽券”
。面对族人的不解和劝阻,老翰林泪流满面,捶胸顿足:“祖宗田产,乃身外之物!国若不存,要田何用?那倭酋欲毁我太祖陵寝,此乃千秋万代之耻!老夫读圣贤书,食朝廷禄,此刻不毁家纾难,更待何时?难道要学那些无君无父之徒,坐视神州陆沉吗?”
此事经地方官渲染上报,朝廷邸报转载,瞬间传遍天下。“华亭徐氏毁家纾难”
成了忠义的楷模,激起了更多士绅,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对“征辽券”
嗤之以鼻的清流文人的效仿。他们或许不懂经济,或许厌恶沈泰鸿,但在“保卫皇陵”
这面绝对政治正确、触及儒家伦理核心(孝道)的大旗下,他们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家族积累的财富,换取那些曾经被他们鄙夷的纸券,以及随之而来的“义民”
、“忠宪”
匾额和可能荫庇子弟的虚衔。
“征辽券”
的印刷作坊,日夜灯火通明。雕版磨损了一套又一套,油墨耗了一缸又一缸。新印出来的纸券,带着浓重的墨味,还来不及完全干透,就被焦急等待的人群抢购一空。户部不得不下令,增加印坊,加快印制。甚至有人开始私下囤积崭新的、连号的“征辽券”
,认为这不仅是“爱国凭证”
,未来更可能成为具有收藏价值的“功臣券”
。
一场以“忠君爱国”
、“保卫祖陵”
为旗帜,以“征辽券”
为载体的、全民性的财富大动员,以前所未有的狂热姿态,席卷了大明北方乃至部分未沦陷的南方地区。海量的民间财富——白银、铜钱、布匹、粮食、乃至劳力——通过“捐输”
和“购买”
,源源不断地向朝廷,向户部,向那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战争和无底洞汇聚。
紫禁城里,万历皇帝蜡黄的脸上,久违地出现了一丝红晕。他看着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报告“民心可用”
、“捐输踊跃”
的奏报,看着沈泰鸿呈上的、显示“征辽券”
价格稳步回升、太仓银库以惊人度重新充盈的账目,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最终吐出几个字:“好!好!这才是朕的赤子!这才是大明的气节!”
方从哲、沈泰鸿等人,更是喜形于色。他们不仅看到了渡过财政危机的曙光,更看到了利用这股“民意”
彻底压倒政敌、巩固权力的契机。诏狱里的拷打声更加密集,左顺门外的“跪谏”
士子,被更多的“自前来”
表达忠心的百姓和“义民”
代表所取代,声音也被“诛灭倭酋,保卫皇陵”
的怒吼所淹没。
叶向高独自坐在府中,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购买“征辽券”
队伍的喧嚣,看着桌上那份被曲解的袁崇焕奏疏抄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狂热,这团结,这同仇敌忾……看起来如此美好,如此有力量。可为什么,他只觉得这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辉煌大厦,下面是无底的深渊,而所有人都在兴高采烈地往上添砖加瓦?
三、柳生的疑惑与赖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