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众人齐齐行礼,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焦灼。
赵南星点点头,没多寒暄,径直往正屋走。屋里已经生了炭盆,暖烘烘的,却也闷。众人依次落座,杨涟亲自沏了茶,是寻常的茉莉香片,热气袅袅,却化不开满室凝重。
“景逸的事,”
赵南星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暖手,“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对视一眼,左光斗先开口,声音沉:“诏狱里透出的消息,说是从高兄无锡老家搜出了与那朱彦璋往来的书信,信里论及江南田亩、漕粮、卫所虚实。还有让明德那案子——让明德在凤阳守祖陵,本是个闲差,却突然举家自焚,只留了个幼子,说是被高兄派人接走了。如今那孩子下落不明,锦衣卫便咬定是高兄杀人灭口,与逆贼里应外合。”
“荒唐。”
赵南星吐出两个字,茶盏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景逸的为人,我清楚。他若真要通敌,何须留下书信?又何必去动一个远在凤阳的闲职皇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魏大中苦笑,“如今皇上……是铁了心要清账。高兄是太子讲官,又是清流领袖,拿他开刀,一石三鸟。”
屋里静了静。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熊奋渭他们呢?”
赵南星换了个话头。
“更惨。”
左光斗摇头,“革职下狱不说,皇上前日下了旨,说他们既忠勇可嘉,便全数编入‘忠义营’,不日押送南京军前效力——美其名曰‘赞画军务,督战杀敌’。”
“南京?”
赵南星眉头一皱,“南京现在……”
“守不住。”
杨涟接口,言简意赅,“昨日到的塘报,羽柴赖陆——就是那朱彦璋,麾下倭军水师已全据长江,陆师分三路围了南京。魏国公徐弘基闭门死守,但外城多处坍塌,军心已乱。更要命的是,戚金、张名世、陈寅那支川浙兵,在龙潭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戚金被俘,张名世战死,陈寅下落不明。”
“三路援军,应天巡抚薛国用、操江提督刘廷策、总兵杜弘域,在秣陵关外被倭军主力击溃,薛国用自刎,刘廷策被俘,杜弘域仅以身免,如今退守镇江,已是惊弓之鸟。”
袁化中补充,声音涩,“南京……已成孤城。”
屋里死一般寂静。
赵南星慢慢靠向椅背,闭了眼。他想起高攀龙去年秋天在芳茹园说的话:“辽东建虏日炽,西南土司屡叛,朝廷却还在党同伐异。”
如今,不用等建虏,也不用等土司。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建文余孽”
,带着倭寇,就要把大明朝的陪都、太祖的孝陵,一并吞了。
“朝堂诸公,”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如今是什么章程?”
众人又对视,这次,是周朝瑞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还能有什么章程?方从哲一党,咬定了‘倭寇远来,势难持久’,主张固守待援,以拖待变。叶福清倒是主战,可手里无兵无饷,说不上话。兵部黄嘉善、户部李汝华,如今只管哭穷——也确实穷,太仓早空了,九边欠饷数月,辽东那边催饷的文书雪片似的,熊廷弼已经说了,再不饷,军变在即。”
“所以,”
赵南星缓缓道,“是准备议和?”
没人应声。算是默认。
炭火又噼啪一声,这次爆得有些烈,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暗了。
“你们呢?”
赵南星看向杨涟,又看向左光斗,看向这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脸,“你们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