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死。
两个字,轻飘飘的,从薛敷教嘴里吐出来,落在车里,却像两块冰,砸得人透不过气。
赵南星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去年秋深那点炭火,高攀龙坐在对面,眉头紧锁,说“只怕天时不等人”
。
天时果然不等人。
“老师,”
车前传来张三谟的声音,年轻,带着刻意压制的沉稳,“前面要上官道了,颠簸些,您坐稳。”
赵南星“嗯”
了一声,没多说。
这个万历三十三年拜入门下的弟子,今年才二十出头,却已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此番他坚持要亲自赶车送老师进京,说是不放心旁人。赵南星知道,这孩子是担心——担心这一去,便再难回头。
马车上了官道,果然颠簸得厉害。赵南星扶着车壁,指尖抠进木板缝隙里。他想起当年在吏部任考功郎中时,也曾这般颠簸在进京的路上。那时他四十三岁,踌躇满志,以为凭一腔正气、满腹经纶,便能涤荡乾坤。
然后便是第一次罢官。再起,再罢。三起,三罢。
这大明官场,像个巨大的磨盘。忠的、奸的、清的、浊的,投进去,碾几圈,出来时都成了粉。区别只在于,有的粉沾了血,有的粉蒙了灰。
“老师,”
薛敷教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了点迟疑,“还有一事……学生不知……”
“说。”
“前日京里来信,说……说皇极门外,跪了一地的言官,求皇上御驾亲征,以谢太祖,以安天下。领头的是熊奋渭、李希孔、亓诗教他们……”
赵南星猛地睁开眼。
“结果呢?”
“皇上……震怒。”
薛敷教的声音有些虚,“当场革了他们的功名官职,下了诏狱。说要交三法司严审,看看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车里又静下来。
这次,连车轮声都显得刺耳。
赵南星慢慢靠回车壁,那卷《尚书》从膝上滑落,他也没去捡。只是望着车顶那一片昏暗,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像从肺腑深处咳出来的。
“好啊,”
他轻轻说,“真好。跪谏的,是‘有人指使’。通敌的,是‘论死’。这大明朝的江山,原来是这样坐稳的。”
薛敷教不敢接话。
张三谟在外面挥了一鞭,马儿跑得快了些。风更急了,卷着沙土,打在车帘上,噗噗地响。
二月初三,京师。
马车在阜成门附近一条小巷里停下。巷子窄,车进不去,张三谟先跳下车,扶着赵南星下来。薛敷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简单的书箱。
巷子深处有扇黑漆小门,此刻开着。门里是个寻常四合院,天井里一棵老槐树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
杨涟就站在那棵槐树下。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见赵南星进来,他疾步上前,长揖到地:
“存之先生,一路辛苦了。”
赵南星扶住他,细细打量。不过一年未见,杨涟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上青青一层胡茬。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文孺,”
赵南星唤他的字,“你也辛苦。”
话音未落,屋里又迎出几人。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都是熟人,都是这些年在芳茹园、在无锡东林、在各种讲会上常见的身影。此刻聚在这小小院落里,个个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之气,像是被北地这无尽的风沙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