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长久的沉默。只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远远的风声。
最后,是顾大章先打破沉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学生……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说,这次声音大了些,却更茫然:“学生读圣贤书,知道‘君辱臣死’,知道‘主忧臣辱’。可如今……皇上不认为辱,认为辱的臣子下了狱。该忧的,皇上似乎也不忧。我们……我们除了上疏,除了跪谏,还能做什么?上了疏,留中不。跪了谏,下狱充军。这、这……”
他说不下去,脸憋得通红,是羞愤,也是无力。
“杨涟,”
赵南星点名。
杨涟抬起头,那双灼亮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草稿,放在桌上,推到赵南星面前。
“这是学生昨日草拟的,”
他声音很稳,却隐隐颤,“请皇上罢方从哲,斩黄嘉善、李汝华以谢天下,尽内帑,募天下义勇,御驾亲征,与逆贼决一死战。”
赵南星没看那份奏疏。他只是看着杨涟:“你知道,递上去会如何。”
“知道。”
杨涟点头,“下狱,充军,或者……论死。”
“那为何还要写?”
“因为不能不写。”
杨涟的声音忽然提高,眼里那簇火又烧了起来,“先生!孝陵丢了!太祖陵寝,被倭寇占了!南京就要丢了!江南半壁,眼看就要沦于腥膻!这个时候,朝堂诸公还在扯皮,还在算计,还在想着党争,想着和谈!这口气……学生咽不下!这大明的天,还没黑到看不见一点光!”
他说得急,胸口起伏,额上青筋都凸起来。
左光斗按了按他的肩,示意他冷静,然后转向赵南星,声音沉缓些,却一样带着决绝:“先生,文孺说得是。这口气,不能咽。如今朝堂,方从哲把持内阁,浙党盘根错节,皇上又……又似乎心意已决,要拿清流开刀。高兄下了狱,熊奋渭他们被配军前——下一步,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是不是要把所有说真话、主死战的,都清理干净,好给他们议和腾地方?”
“所以,”
赵南星慢慢道,“你们聚在这里,是想听听我这罢官老朽的主意?”
众人低下头。算是默认。
赵南星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茉莉香片,凉了之后,泛着股涩苦。
“叶福清怎么说?”
他忽然问。
魏大中苦笑:“次辅大人……什么也没说。前日去见他,他只摇头,说‘羽柴赖陆刁顽,不可与之争锋,宜静待其变’。”
“静待其变,”
赵南星重复这四个字,扯了扯嘴角,“等南京城破?等太祖陵寝被掘?等那‘建文余孽’在孝陵前登基称帝?”
没人回答。
窗外风声紧了,卷着沙土,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忽然,远远地,有什么声音混在风里传进来。
起初是嗡嗡的,像蜂群。渐渐大了,变成嘈杂的人声,呼喝,哭喊,还夹杂着零星的、瓷器碎裂的脆响。
屋里众人都是一怔。
“外头怎么了?”
薛敷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喧哗声猛地涌进来,更清晰了。是许多人的叫喊,乱哄哄的,听不真切,但那股躁动、惶恐、乃至绝望的气息,却扑面而来。
“是国子监方向,”
张三谟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也进了屋,站在门边,脸色有些白,“学生方才去巷口打水,看见许多监生模样的人往皇城方向跑,嘴里喊着……喊着什么‘倭寇打过来了’、‘要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