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说。”
万历的声音依然平静。
“是、是……”
黄嘉善额上的汗滴在地上,“那朱彦璋占据孝陵后,于享殿前……聚众高呼,自称、自称……”
“自称什么?”
“自称……‘大明洪武皇帝嫡脉、建文帝正统后裔’,言……言钟山龙吟,乃太祖高皇帝示警于不肖,授命于贤良……”
黄嘉善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还有呢?”
“他还……还射书入南京城,言三日后将入孝陵,祭告太祖,承继大统……要、要魏国公开城以迎……”
砰!
万历一拳砸在龙椅扶手上。
不是愤怒的砸,是压抑到极致、从胸腔里迸出来的闷响。整个大殿都跟着颤了颤。
“好,好一个‘承继大统’。”
万历笑了,笑容扭曲,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朕的祖宗,要禅位给一个倭寇了。好,真好。”
“陛下息怒!”
方从哲、叶向高,连同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
万历不理会他们。他看向黄嘉善:“徐弘基呢?他在做什么?”
“魏国公已收拢溃兵,闭城死守。然、然则……”
黄嘉善吞了口唾沫,“松江府已被贼寇水师攻破,苏松巡抚曹文衡殉国。贼寇战舰数百,皆西洋巨舶,火器犀利……应天巡抚薛国用、操江提督刘延策两路援军,在龙潭遭贼寇伏击,全军……全军覆没。”
更深的死寂。
万历闭上眼。他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听见左腿脉搏突突的跳动,听见这偌大殿堂里,那些衣冠禽兽们压抑的、恐惧的喘息。
“沈泰鸿。”
他忽然开口。
户部左侍郎沈泰鸿浑身一抖,出列跪倒:“臣、臣在。”
“征辽券,”
万历睁开眼,目光如刀,“现在什么价了?”
沈泰鸿的脸色更白了。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细如蚊蚋:“回陛下……自、自福王殿下……殉国的消息传开……昨日西市,一张百文面额的券……已跌至、跌至……”
“说!”
“跌至……八文。”
“多少?!”
万历的声音陡然拔高。
“八……八文……”
沈泰鸿的声音带了哭腔,“而且有价无市……晋商八家的铺子,从昨日下午起就只收不放了……京城七十二家当铺,已有四十三家明确告示,不再收受征辽券作抵……民间、民间已有骚动,昨日崇文门外,有持券百姓聚众,砸了王登库家的粮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