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喝骂的是叶向高。老辅颤巍巍出列,指着惠世扬,脸色铁青,“陛下面前,竟敢妄言‘天命更易’?你是何居心?!”
“叶阁老!”
惠世扬梗着脖子,“下官一片忠心,可昭日月!若非朝政有失,上天何以警示至此?!难道非要等到那朱彦璋兵临北京城下,阁老才肯承认吗?!”
“放肆!”
“臣等附议!”
“臣亦附议!”
呼啦啦,跪倒一片。都是清流,都是东林,都是那些平日里以“直言敢谏”
自诩的言官。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声音却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尖锐。
万历静静看着。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们官袍上绣着的禽兽补子。仙鹤、锦鸡、孔雀……多好看啊。可这些衣冠禽兽,此刻逼宫来了。
用“天意”
逼他。
用“祖陵异动”
逼他。
用他死去的儿子,用大明朝摇摇欲坠的江山,逼他下罪己诏,逼他“还政太子”
。
还政给谁?给那个被高攀龙教导、与通敌逆贼勾连的太子朱常洛吗?!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微微侧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方从哲。
“方先生。”
他开口,声音平淡,“你怎么看?”
方从哲扑通跪倒,以头触地:“陛下明鉴!钟山异响,或有地气变动,或有妖人作祟,然绝与‘天命’无涉!杨涟、惠世扬等人,不究实情,妄引经典,动摇国本,其心可诛!臣请陛下,将此等妖言惑众之辈,下诏狱严惩!”
“下诏狱?”
叶向高忽然冷笑一声,出列跪下,“方阁老好大的官威!杨、惠二位所言,句句为国,何罪之有?倒是方阁老,身为辅,不能辅佐陛下安定天下,致使辽东丧师、南京告急,如今又有孝陵之变——阁老难道就没有失职之咎吗?!”
“叶向高!你——”
“够了。”
万历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刀,切断了所有的争吵。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龙椅上的皇帝。他依然坐得笔直,脸色在烛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白,可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瘆人。
“南京,”
他缓缓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现在如何了?”
兵部尚书黄嘉善出列,噗通跪倒,声音颤:“回、回陛下……八百里加急,昨夜子时到的……魏国公徐弘基奏报,孝陵……孝陵已失守。守陵参将杨国栋……投敌了。”
死寂。
真正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