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欲效宣庙故事乎?”
——他们会把这件事扯到“国本”
,扯到太子,扯到那些他早就听腻了的、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可洵儿死了!他的儿子死了!他只是想给妻一点慰藉,这也有错吗?!
怒火在胸腔里冲撞,撞得他喉咙甜。他强行咽下去,咽下一口带着腥气的唾沫。
轿辇停了。
“陛下,皇极门到了。”
卢受尖细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万历睁开眼。透过轿帘的缝隙,他看见那座巍峨的宫门,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门后,是大明朝的中枢,是那些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是那些各怀鬼胎、盘根错节的派系,是这个帝国溃烂的脓疮最集中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轿门。
左腿踩在地上时,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扶住轿辕,稳住身形。卢受和几个小太监想上前搀扶,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他要自己走进去。
一步步,踏上汉白玉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痛风是痛,心里是更深的痛——为洵儿,为郑贵妃,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终于,他踏进了皇极殿。
大殿里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辅方从哲、次辅叶向高、六部尚书、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翰林院、通政司……京中四品以上官员,能来的都来了。许多人脸上带着惊惶,有些人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陛下驾到——”
鸣鞭声起。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万历一步步走向那张蟠龙金椅。他走得很慢,很稳,尽管每走一步左腿都像要折断。他不能露出丝毫软弱,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终于,他坐下了。
龙椅冰凉,透过厚重的衮服,刺进骨头里。
“平身。”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嘶哑,但异常清晰。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万历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每一张脸。方从哲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叶向高微微抬着眼,目光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兵部尚书黄嘉善额上有汗。户部左侍郎沈泰鸿——他今日竟也位列朝班——脸色惨白,双手在袖中微微抖。
“说吧。”
万历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孝陵的事,南京的事,还有——福王的事。”
死寂。
然后,像是往滚油里滴进一滴水,炸了。
“臣有本奏!”
一个绯袍官员率先出列,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杨涟。他声音洪亮,带着某种豁出去的决绝,“陛下!钟山龙吟,孝陵震动,此乃上天示警!臣闻《洪范》有云:‘皇之不极,是谓不建,厥咎瞀,厥罚常阴,厥极弱。时则有射妖,时则有龙蛇之孽——’”
“杨涟!”
方从哲厉声打断,“陛下问的是南京军情,不是让你在此援引谶纬,妖言惑众!”
“方阁老!”
杨涟毫不退让,转身面向方从哲,声音更高了,“下官所言,句句出自经典!太祖陵寝异动,岂是小事?若非朝中有失德,上天何以示警?!臣请问陛下,自去岁以来,辽东丧师,西南土司屡叛,山东白莲教匪蔓延,今又有倭寇——不,是那自称建文余孽的朱彦璋——寇犯南京,震动孝陵!此非天罚,何以至此?!”
“你——”
方从哲气得胡须抖。
“臣附议!”
又一个官员出列,是礼科给事中惠世扬。他跪倒在地,昂道,“陛下!臣闻‘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今龙吟于钟山,妖人踞孝陵,此非寻常兵灾,实乃天命更易之兆!臣斗胆叩请陛下:下罪己诏,罢矿税,撤税监,开言路,还政于太子,以回天意!”
“惠世扬!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