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信咱们朱家的老祖宗,在孝陵底下躺了两百多年,忽然睡醒了,觉得朕这个不肖子孙不堪为帝,要把江山……禅让给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姓朱的倭寇?”
“奴婢……奴婢……”
卢受汗如雨下,这问题怎么答都是死。
“朕问你话。”
万历的声音提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奴婢不信!此乃妖人作祟,蛊惑人心!”
卢受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不信?”
万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南京城下,听见那声响的万千军民,会有多少人信?这消息传出去,天下那些早就心怀叵测的藩王、那些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士绅、那些没饭吃的流民,会有多少人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咳……他们巴不得有这么一个‘太祖显灵’!巴不得有个‘真命天子’来取代朕!咳咳咳……朱彦璋……好,好得很!这一手,比十万大军叩关还狠!他这是在掘我大明的根!挖我朱家的祖坟!”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卢受连连磕头。
方从哲终于开口,声音沉缓:“陛下,此事诡异,然其为贼人造势之奸计,确凿无疑。当务之急,是即刻下诏,晓谕天下,斥其为妖言惑众,假托太祖,罪在不赦。并严令徐弘基死守南京,同时调集兵马,解南京之围。”
万历咳了一阵,喘息稍定,看着方从哲,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讥讽:“下诏?说什么?说那声响是地龙翻身?是打雷?可为什么偏偏是孝陵?偏偏是那倭寇……那朱彦璋在的时候?天下人会信朕的诏书,还是信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祥瑞’?”
方从哲哑口无言。这种事,越是辩解,越是容易让人心生疑窦。尤其是,皇帝多年不上朝,矿监税使横行,辽东丧师,流寇遍地……民心士气早已涣散。这个时候出现“祖陵异象”
,对手宣称“受禅”
,简直是往干柴上扔了一把烈火。
“那……陛下之意?”
方从哲艰难道。
万历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道:“拟旨。第一,诏告天下,钟山巨响,乃地气偶,不足为异。有敢妄言祥瑞、附会天命、摇惑人心者,以谋逆论处,族诛。”
“第二,革去徐弘基南京守备、魏国公世职,令其戴罪守城。命应天巡抚、操江提督等,悉听调遣,固守待援。城在人在,城破……他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第三……”
万历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传旨给山东、河南、湖广、四川……所有还能调动的兵马,不惜一切代价,驰援南京。告诉那些总兵、巡抚,谁先破贼,朕不吝封侯之赏!若坐视南京有失……哼。”
“第四,”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派人去凤阳,看守皇陵。再派得力之人,去北平……将长陵(朱棣陵寝)给朕看好了。一草一木,不得有失。”
方从哲心中一凛。陛下这是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怕那朱彦璋真的去动成祖的陵墓!若真如此……那对大明朝威望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陛下圣明。臣即刻去办。”
方从哲躬身。
万历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在卢受和方从哲即将退出暖阁时,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方先生,你说……太祖高皇帝他……真的会怪朕吗?”
方从哲身体一僵,不敢回头,只是更深的躬身:“陛下乃太祖子孙,承袭大统,兢兢业业,天下共鉴。此必为奸人邪术,陛下勿要忧心伤体。”
万历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暖阁外,夜色如墨。那一声远在南京钟山的“龙吟”
,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化作无形的重锤,敲在了紫禁城金銮殿的脊梁上,出令人不安的、细微的裂响。
方从哲走出乾清宫,抬头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今夜起,大明朝的天,真的要变了。敌人最狠的一刀,并非砍在疆土上,而是砍在了那维系了近三百年的“天命”
叙事之上。接下来的风雨,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