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陵……孝陵守军……杨国栋他……”
另一个勋贵喃喃道,眼中满是绝望。喊声来自孝陵,且如此整齐狂热,除非……
仿佛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想。
“嗖——!”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城下黑暗中射来,“夺”
的一声,深深钉在徐弘基身旁的旗杆上。箭杆上,绑着一封素帛。
亲兵颤抖着取下,呈给徐弘基。
徐弘基展开,就着城头的火把,只见上面以凌厉的笔迹写着:
“大明洪武皇帝嫡脉、建文帝正统后裔朱彦璋,敬告南京守臣:
天命更易,昭然可见。钟山龙吟,乃太祖高皇帝示警于不肖,授命于贤良。
三日之后,寅时正,吾将入孝陵,祭告太祖,承继大统。
尔等若明顺逆,开城以迎,可保身家性命,官爵如故。
若执迷不悟,欲以区区金陵残垒,抗天命之师,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勿谓言之不预也。
朱彦璋顿”
没有威胁具体的屠杀,但那“承继大统”
、“天命之师”
的字眼,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徐弘基浑身冷。尤其是最后那个“朱彦璋顿”
,仿佛他不是在劝降,而是在下达一道理所当然的命令。
“狂徒……狂贼……”
徐弘基牙关都在打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劝降书到了,意味着孝陵方向的战斗已经结束,而且结果不言而喻。杨国栋……多半是凶多吉少,甚至可能已降。
“国公!孝陵……孝陵怕是已陷于贼手了!”
守备太监尖着嗓子,带着哭腔。
“那……那声响,还有这喊声……难道真是……”
一个年轻些的勋贵,脸上已没了血色,眼中满是惊恐和动摇。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难道,真是太祖显灵,认可了那个“朱彦璋”
?
“放屁!”
徐弘基猛地暴喝一声,仿佛要驱散心头的寒意和众人的恐惧,“妖言惑众!此乃贼子奸计!借地动山响,伪称祥瑞,蛊惑人心!传我将令,再有敢言惑乱军心者,立斩!”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但微微颤的尾音,和周围将领们那游移不定、惊惧交织的眼神,都透露出一个无法掩盖的事实——
那一声“龙吟”
,和随之而来的“受禅”
呐喊,已经像最剧毒的种子,种进了南京城数十万军民的心里。它动摇了抵抗的根基,催生了无尽的猜疑和恐惧。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消息是以八百里加急,一层层接力,疯狂递进京师的。当关于“钟山巨响,声如龙吟,敌军高呼太祖受禅,孝陵疑似已陷”
的急报,最终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用颤抖的双手捧到万历皇帝面前时,已是深夜。
暖阁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几乎凝为实质的寒意。
万历皇帝斜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袋浮肿,但那双久经病痛和权力磨砺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吓人。他缓缓看完那份措辞已尽量委婉、但事实触目惊心的急报,久久没有说话。
卢受跪在榻前,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辅方从哲肃立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和万历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呵……咳咳……”
万历忽然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龙吟?太祖受禅?建文正统后裔?朱彦璋?”
他每个词都念得很慢,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卢受和方从哲心上。
“卢受。”
“奴婢在。”
卢受头埋得更低。
“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