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色母衣众狂热地挥舞着刀枪,纵马紧随赖陆,将主公的呐喊化作更汹涌的声浪,向四周席卷。他们衣甲鲜明,旗帜猎猎,在这暮色与血火中,构成一道奔腾的、充满天命昭示色彩的洪流。
这呐喊如同火种,投入了更庞大的军阵。
朝鲜五方旗阵中,军官与士兵们面面相觑,随即,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迅蔓延。他们是被征服者,但征服者如今宣称,得到了这片土地古老开创者的“受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效忠的,可能不再是一个残暴的异国征服者,而是一个即将拥有这片古老天命的、新的“天子”
?一种扭曲的、夹杂着恐惧、侥幸与一丝病态兴奋的情绪爆出来。
“天命!是天命啊!”
“太祖皇帝认可了殿下!”
“新朝!是新朝要来了!”
许多朝鲜军官用生硬的汉语,或直接用朝鲜语嘶喊起来。他们需要相信这个,相信他们的屈服和效忠,是投向了一个更光明、更“合法”
的未来。这能减轻他们作为“二鬼子”
的负罪感,也能为他们在新秩序中寻找位置提供依据。五方旗阵的呐喊起初有些杂乱迟疑,但迅变得整齐而狂热,与九色母衣众的呼声混成一片。
岛津忠恒和毛利辉元几乎在同时愣住了。
他们不懂什么“受禅”
,不懂“太祖显圣”
在汉人世界里的分量。但他们听懂了“龙吟”
,感受到了那让萨摩武士都心悸的威严咆哮。现在,他们的主君,羽柴赖陆,正高呼那是“祥瑞”
,是“天命”
!
仅仅一瞬的错愕。
岛津忠恒那被海风和战火磨砺得粗粝的脸上,骤然绽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他猛地拔出刀,指向天空,用萨摩土话咆哮:“哟——西!御大将!天命!杀过去!杀光敌人!”
什么太祖?什么禅让?不重要!重要的是,御大将说这是吉兆,这就是吉兆!是战神的祝福!是萨摩武士建立功勋、获取封赏的号角!
“板载!板载!!”
萨摩武士们从对“龙吟”
的惊疑中彻底挣脱出来,转化为对主公“天命所归”
的狂热信仰,和对更多战功与掠夺的渴望,吼声震天动地。
毛利辉元则想得更深一些,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化为更深的敬畏与恭顺。他同样拔刀高呼,但心中已然雪亮:主公这是在用汉人最信服的“天意”
,来为自己加冕!从今往后,羽柴赖陆将不仅仅是日本的关白,朝鲜的太上王,更是这片古老土地上天命所归的新主!必须跟上,必须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虔诚!
毛利家的武士也齐声呐喊,与岛津军、朝鲜军的呼声混杂,形成山呼海啸般的“万岁”
声浪,回荡在钟山脚下,长江之畔。
柳生新左卫门在赖陆翻身上马的瞬间,就已如鬼魅般掠出。他没有跟随呼喊,甚至没有看那沸腾的军阵一眼。他的目标明确——南京城墙方向。身形在暮色中几个起落,已掠至一匹无主战马旁,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如箭离弦,朝着南京太平门方向疾驰而去。主公已抛出“受禅”
的宣言,他必须以最快的度,将这份“天命”
的檄文,射入南京城头,射进魏国公徐弘基,以及满城官民的心头!
南京,太平门城楼。
徐弘基脸色惨白,扶着女墙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白。那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龙吟”
,他也听见了。那一刻,他心脏几乎停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作为世代守备南京的魏国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孝陵”
和“太祖”
在政治上、在人心中的分量。那一声响,无论是何缘由,都意味着变天,意味着不可测的灾祸或……天命转移。
还没等他从那恐怖的联想中挣脱出来,远处孝陵方向,那震天的、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已如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太祖有灵,受禅于吾……朱明嫡脉……建文正统……朱彦璋……”
“……万岁!万岁!!!”
声音顺风传来,虽因距离而有些模糊,但那关键词句,那山呼海啸的声势,却清晰无比。
徐弘基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身边,南京兵部尚书、守备太监、一众勋贵将领,无不面无人色。
“他……他竟敢……竟敢如此僭越!狂悖!!”
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指着孝陵方向,手指颤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