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可。”
赖陆一字一顿道,“血脉的认可。不是给天下人看的,是给您,给这座陵,给这天地气运的一个‘说法’。有了这个说法,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去处理那些姓朱的宗室,去推行我的‘生活券’,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否则,我就是第二个朱棣,不,比朱棣还不如,至少他姓朱。”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赖陆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远处战场风声里夹杂的、越来越近的、岛津武士的呼喝。
“哈!”
朱元璋忽然又是一声短促的笑,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什么,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小子,有点意思。比允文那哭唧唧娃儿强,也比老四那混账……更对咱的胃口。至少,你不装。”
他抬起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仿佛能捏碎铁石的手,向着赖陆,虚虚一点。
“咱就给你这个‘说法’。”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声响。但赖陆却感到,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极其古老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身上,或者说,缠绕上了自己的血脉根源。那不是力量,不是知识,而是一种……印记,一种来自源头的、模糊的许可,又或者,是一道枷锁。
与此同时——
“啊——!!!”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从九霄云外、从时间长河尽头同时传来的咆哮,轰然炸响!这声音非龙非虎,非雷非风,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沧桑、暴烈与浩瀚!它穿透了物质,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整个钟山似乎都在这咆哮中微微震颤,享殿的瓦当出细密的簌簌声,松柏无风自动!
远处的战场,这咆哮声化作滚滚闷雷,席卷而过。正在追杀的萨摩武士骇然止步,惊疑不定地望向孝陵方向。溃逃的明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腿一软跪倒在地。连江面上那些巨大的战舰,似乎也在这无形的声波中微微摇晃。
咆哮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余音袅袅,消散在暮色四合的山峦之间。
享殿前,朱元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变得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随风而散。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的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也记住,你身上现在流着的,是老朱家的血。不管你认不认,这因果,你沾上了。那些姓朱的蛀虫,你得养着。这大明的天下,你也得给咱……收拾好了。”
话音未落,那虚影已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声仿佛龙吟般的咆哮余韵,似乎还在松涛与暮霭间隐隐回荡。
赖陆(朱彦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某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力量的增长,而是一种……束缚,也是一种凭证。朱元璋给了他一个“合法”
的起点,也把“朱明”
这个沉重无比的包袱,彻底捆在了他的身上。他再也不能像单纯的征服者羽柴赖陆那样,用最激烈的手段去清洗。他必须去处理那百万宗室,去践行他那套“生活券”
的经济构想,去面对这个庞大帝国的一切积弊。
因为,他现在不仅仅是羽柴赖陆,也不仅仅是自称的建文后裔朱彦璋。在某种玄之又玄的层面,他得到了“太祖”
的默许,背负起了“重续洪武”
的因果。
远处,溃兵的潮水已经涌到了陵宫门前,哭喊震天。岛津军的喊杀声近在咫尺。
赖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转过身,不再看享殿,而是面向北方,面向那血腥的战场和更远处迷雾重重的未来。
“传令。”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到了始终守在远处、似乎对刚才一切毫无所觉的柳生新左卫门耳中,“岛津军停止追杀,收拢溃兵,押往后营看管。派人去告诉徐弘基,三日之后,我朱彦璋,要入孝陵,祭拜太祖高皇帝。让他,洗净脖子等着。”
顿了顿,他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以洪武皇帝嫡脉,建文帝正统后裔,朱彦璋之名。”
暮色彻底吞没了钟山。只有孝陵享殿的轮廓,在最后的天光中,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刚刚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