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龙昂然道:“陛下!此等假设毫无意义!与虎谋皮,终被虎伤!羽柴赖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今日索要祭祀,明日便会索要正名,后日便会索要疆土!贪得无厌,永无餍足!陛下若当时退让,只会让其更轻视天朝,步步紧逼!臣等当日力争,正是要维护天朝体统,震慑不臣!至于徐光启、骆思恭未能克竟全功,乃是其才具不足,有负圣恩,岂可归咎于臣等之忠言?”
“忠言?”
万历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的‘忠言’,就是让朕派使臣,带着一份废黜李晖、册封羽柴为朝鲜国王的诏书,去汉城宣读?这就是你们维护的‘天朝体统’?这就是你们想的‘羁縻之策’?!”
他猛地将手中一直摩挲的一串玉念珠掼在地上,珠子四散崩落,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们自己看看!看看羽柴赖陆是怎么说的!‘非朝鲜王虚名,乃建文正名’!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朝鲜王!他要的是朕在太庙前,认他是朱家子孙!是朕的史书,给他爷爷正名!你们倒好,硬塞给他一个他不要的、甚至忌讳的‘朝鲜王’,还逼着李晖退位,当着朝鲜两班的面打他的脸!这就是你们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太子也点头的‘妙策’?!你们这不是去谈判,是去宣战!是去帮努尔哈赤,逼着羽柴赖陆跟建州联手!”
万历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卢受慌忙上前递水拍背。叶向高和高攀龙跪倒在地,但脸色依旧倔强。
方从哲叹了口气,也缓缓跪下,低声道:“陛下息怒。此事……此事确是臣等思虑不周。当时廷议,叶先生、高先生力主不可在‘建文’事上有丝毫让步,认为只需示以天朝册封藩王之厚恩,便可打动彼獠。臣……臣年老昏聩,未能坚持,亦有罪愆。然当时票拟,确也虑及,若公然许其祭祀建文,消息传出,朝野必然哗然,恐生大变。两害相权……”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万历喘息着打断他,目光如刀,剐过方从哲,“方先生,你是辅,你告诉朕,现在哪边是轻,哪边是重?是朝野那些清流的口水重,还是辽东失陷、倭虏联手、社稷倾覆重?!嗯?!”
方从哲哑口无言,伏地不语。
叶向高却抬起头,朗声道:“陛下!臣依然以为,原则重于泰山!今日辽东之患,在于杨镐丧师,在于边将无能,在于粮饷不济,岂在于一纸诏书之名目?羽柴赖陆早有异志,无论诏书如何,其必寻衅。我堂堂大明,富有四海,带甲百万,岂可因一时之困,便向一倭酋屈膝,行此自辱国体、始笑天下之事?当此之时,正应整饬武备,选任贤能,固守辽左,徐图恢复。同时明诏天下,揭羽柴赖陆僭妄之罪,命沿海严防。内修政理,外示强硬,方是正途!若因其一二狂言便自乱阵脚,甚至妄图以认贼作祖之下策苟安,则国势沦丧,人心离散,将有不忍言之事矣!”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正气凛然,将外交失败完全归咎于对方“早有异志”
和己方“实力不济”
,并将任何妥协尝试都打上“屈膝”
、“自辱”
、“认贼作祖”
的标签。高攀龙在一旁连连点头,显然深以为然。
万历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位被天下清流仰望、被太子倚为股肱的“正人君子”
,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真理在握、虽千万人吾往矣”
的执拗神情,忽然觉得一阵深彻骨髓的疲惫和荒诞。
他不再愤怒,只是觉得累,觉得可笑。
“好,好一个‘内修政理,外示强硬’。”
万历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叶先生高论,朕受益良多。只是,辽东数十万军民,能否等到朝廷‘内修政理’完毕?羽柴赖陆的舰队,会不会等到我们‘外示强硬’之后才来?这些,都不在二位先生的‘原则’考量之内,是吧?”
叶向高肃然道:“陛下,为君者当谋万世,岂可计较一时之得失?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为臣子者,但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要陛下坚定心志,任用得人,上下同心,何愁强虏不破?纵有一时之挫,亦为将来之胜奠基。此乃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之道!”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
万历喃喃重复,忽然问,“方先生,你怎么看?眼下,该如何处置?”
方从哲抬起头,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身旁两位同僚,张了张嘴。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岂能不知眼下已是死局?万历最初的“祭祀”
暗示,或许是唯一一线渺茫的生机,虽然耻辱,但至少可能换来时间和空间。而这生机,已被叶、高为代表的“大义”
彻底堵死。如今诏书已出,谈判已崩,羽柴赖陆彻底敌视,建州虎视眈眈。能怎么办?
他心中掠过无数念头:或许可以尝试秘密接触,给出更实质的许诺(比如割让部分朝鲜利益,开放更大贸易),避开“建文”
名分,只求羽柴保持中立?或者,能否利用李永芳,离间羽柴与建州?但这些,都需要皇帝的支持,需要抛开“大义”
的束缚,需要暗中进行,需要……承担巨大的政治风险。而眼前这位皇帝,病体支离,还能支撑多久?太子和清流,会允许吗?
他看到万历眼中那丝深藏的、几乎要熄灭的微光,那是希望他给出一个“务实”
答案的期待。但最终,方从哲垂下眼帘,低声道:“老臣……老臣愚钝。叶、高二位大人所言,老成谋国。眼下……唯有下诏申饬羽柴赖陆,命徐、骆回京,并严令沿海戒备,同时督促熊廷弼固守广宁,以待天下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