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受的声音带着哭腔。
“现在外头都说,你攀了太子的高枝,批红的事儿,都顺着内阁,顺着清流的意思,是吧?”
万历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刮在卢受心上。
卢受浑身剧颤,以头抢地,咚咚作响:“皇爷明鉴!奴婢万万不敢!批红用印,皆按旧例,内阁票拟有争议的,奴婢都悄悄记下了,等皇爷示下。只是……只是有些票拟,阁老们意见一致,太子殿下也过目点头了,奴婢……奴婢实在不敢擅专啊皇爷!”
他说着,已是涕泪横流,“奴婢这条命是皇爷给的,心里只有皇爷,若有二心,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万历静静地看着他磕头,看着他哭,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卢受额前已见青紫,才缓缓道:“起来吧。朕知道,批红的事,不怪你。最后那笔,是朕点的头。朕点了头,你才敢用印。”
卢受愣住了,抬头,满脸泪痕混杂着血迹,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朕累了。”
万历闭上眼,靠在引枕上,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有些事,想着快刀斩乱麻,总好过拖着。却忘了,这朝堂上,聪明人太多,都想借着朕的刀,斩自己的荆棘,结果,荆棘没斩干净,反倒把朕的刀,卷了刃,还递到了别人手里。”
他睁开眼,看着卢受,“去,传方从哲,叶向高,高攀龙。现在就来。”
“现……现在?”
卢受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
“就现在。”
万历的声音不容置疑。
“奴婢遵旨。”
卢受慌忙爬起,顾不得整理衣冠,踉跄着奔出去传旨。
三、乾清宫夜对:君与臣的“大义”
约莫两刻钟后,方从哲、叶向高、高攀龙三人,匆匆赶至乾清宫。方从哲老迈,走得气喘吁吁;叶向高神色凝重,眉头紧锁;高攀龙则挺直脊背,脸上带着惯有的、近乎执拗的肃然。三人行礼后,万历没赐座,也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封誊抄的信笺,递给了卢受。
卢受双手捧着,先呈给辅方从哲。
方从哲就着宫灯,眯着老花眼,细细看去。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最后,长叹一声,将信递给身旁的叶向高。
叶向高接过,看得比方从哲快,但脸色变化也更剧烈。起初是惊怒,旋即变成一种被冒犯的涨红,看到最后关于“建文正名”
、“录于玉牒”
时,已是面沉如水,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白。他深吸一口气,将信递给高攀龙。
高攀龙看得最快,几乎是扫过。看完,他猛地抬头,看向御榻上的皇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陛下!此獠猖狂悖逆,竟敢以此等无父无君、动摇国本之言要挟天朝!其心可诛!其行当灭!徐光启、骆思恭身负王命,不能折冲樽俎,反坐视此獠口出狂言,辱及君父,实属无能!臣请陛下,立刻下诏锁拿徐、骆问罪,并明天下,声讨羽柴赖陆僭号窃国之罪,命沿海整兵,以防不测!”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一切错误的根源,都在于羽柴赖陆的“猖狂”
和徐、骆的“无能”
。
万历一直闭着眼,此刻缓缓睁开,目光落在高攀龙因激愤而泛红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高先生,”
万历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朕记得,徐光启出使前,朕曾召对。朕当时说,辽东危若累卵,或可效古人‘存亡继绝’之智,以非常之策,羁縻此獠,换取辽东喘息之机。朕当时,提到了……或许可许其祭祀建文,以安其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向高:“叶先生当时,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对朕说:‘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懿文太子之事,乃国朝隐痛。成祖皇帝奉天靖难,承继大统,乃天命所归。若允此獠祭祀,则置成祖于何地?置二祖列宗于何地?此非羁縻,实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天下士林闻之,必离心离德,陛下将成千古罪人啊!’高先生当时,亦在一旁,慷慨陈词,说‘祖宗法度不可违,华夷大防不可溃,正邪之辨不可混’,可是如此?”
叶向高与高攀龙脸色都是一变。叶向高踏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等当日所言,句句自肺腑,为江山社稷计!羽柴赖陆自称建文之后,本属无稽。即便真有万一,其数典忘祖,认贼作父(指认丰臣秀吉为父),以倭乱华,早已自绝于华夏。陛下乃天下共主,岂可向此等悖逆之徒低头?若允其祭祀,非但不能羁縻,反助长其气焰,令其以为我天朝可欺,后患无穷!此乃原则大事,臣等不得不争!”
“原则大事……”
万历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好一个原则大事。那依叶先生、高先生之见,当日朕若不听你们的‘原则’,允了祭祀,今日这汉城,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羽柴赖陆会不会就接了那‘朝鲜国王’的封号,乖乖去鸭绿江边,替朕挡住努尔哈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