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波未静,燕山雪已皑。
一丸封蜡泪,千里殷红在。
莫道飞奴痴,人情输其快。
丹墀争未已,天外锋镝来。
万历四十七年,五月中,京师。
夏夜燠热,乾清宫西暖阁的冰鉴散着丝丝白气,却驱不散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以及更深处,一种沉滞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跪在御榻前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已有小半个时辰。汗水浸透了他贴身的绸衣,在绯红的袍服后背洇开深色的一片。他不敢动,甚至不敢让呼吸声太重。
御榻上,万历皇帝半靠着明黄引枕,脸上是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锐利得像淬了冰的锥子,冷冷地钉在地上另一人身上。
那人身着飞鱼服,正是锦衣卫都督佥事刘侨,骆思恭离京后,他在锦衣卫中暂领实务。此刻,他也跪着,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封薄薄的、被汗水微微浸润的信笺。
万历枯瘦如竹枝的手,缓缓伸出,拈起那封信。
他没有立刻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边缘,目光落在刘侨脸上,声音嘶哑,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刘侨,你方才说……骆思恭临走前,在卫里还留了人,专司盯着汉城来的消息?这鸽子,就是他的人截下来的?”
“回陛下,正是。”
刘侨垂,声音紧绷,“骆都督离京前,虑及海路漫长,驿传迟缓,与徐大人商议,启用备急信鸽渠道。汉城有我们早年布下的暗桩,饲有良鸽。此鸽昨夜出汉城,今晨抵登州,由登州卫的兄弟快马接力,换鸽再传,方于一个时辰前抵京。信到之时,恰逢臣在衙门,不敢怠慢,即刻誊抄密封,原件已按规制存档。”
“嗯。”
万历不置可否,展开那封誊抄的信笺。
信不长,是骆思恭的亲笔,字迹因急切而略显潦草,但意思清楚得残忍:
“……臣与徐大人抵汉城次日,于朝鲜景福宫觐见。羽柴赖陆(彼自称朱彦璋)倨傲无礼,以‘周公辅成王’自居,拒跪接诏。徐大人被迫当两班面宣诏(册封其为朝鲜国王),两班皆拂袖去,场面决裂。羽柴赖陆直言,其所求非朝鲜王虚名,乃‘建文正名’。彼言:‘陛下若真欲救辽东,当在太庙之前,为懿文太子正名,录臣于玉牒。否则,一切皆虚谈。’又露建州使者(李永芳)已在汉城,所携条件优厚,且欲以贝勒代善之女联姻。臣观其意,名分若不遂,必倒向建州,或更有他图。臣与徐大人身处虎狼之穴,诏命已辱,事恐难为。辽东危矣,伏乞陛下圣断。臣思恭泣血谨奏。”
寂静。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鉴融化的水滴,偶尔坠入铜盆的“嗒”
的一声,清晰得刺耳。
万历捏着信纸,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积压已久的、混合着绝望的暴怒,一点点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烧得他眼珠子红。
“呵呵……呵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比哭还难听。“好啊,好啊……刘侨。”
“臣在。”
“你方才进来前,还跟朕说,太子身边的王安,在司礼监伸手太长。太孙(朱由校)身边的那个魏……魏忠贤,也跟外朝有些人眉来眼去?”
万历的声音平静得诡异。
刘侨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是。臣按陛下旨意,暗查内官交通外臣事。觉王安常以太子名义,干涉批红,与次辅叶向高、都给事中高攀龙等书信往来甚密。而魏忠贤虽职司低微,然因侍奉太孙,与某些不得志的武臣、勋贵之后,如已故兵部尚书田乐之孙田尔耕等,过从甚密,似有结纳之意。田尔耕现为锦衣卫正千户,颇有勇力,然心术……”
“田尔耕……”
万历重复着这个名字,打断了刘侨,“田乐的孙子……好,真是好。韩非子有言:‘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朕还没死呢,一个两个,手都伸得这么长了。去办吧。”
“臣……遵旨。”
刘侨重重叩,起身,倒退着快步离去,不敢多看一眼皇帝的脸色。
暖阁里,又只剩下万历和依旧跪伏于地的卢受。
良久,万历将目光投向卢受,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卢受几乎喘不过气。
“卢受。”
“奴婢……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