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一句最正确、最无用、也最安全的废话。
万历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了。他靠回引枕,闭上眼,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万历才重新开口,声音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徐光启、骆思恭,奉旨出使,不能达成朕意,反辱国体,惹来边衅……叶先生,高先生,你们看,给他们定个什么罪名好?矫诏,如何?”
叶向高与高攀龙对视一眼。他们当然明白,那诏书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皇帝用印的正经圣旨,何来“矫诏”
?这分明是皇帝要将外交失败的责任,甩给两个使臣,以平息朝野可能对决策层的指责,也为可能的后续妥协(如果还有的话)留出转圜余地——毕竟,使臣“擅自”
行动,不代表朝廷本意。
这是典型的政治甩锅,也是维护“朝廷体面”
和“原则正确”
的最便捷方式。
叶向高略一沉吟,躬身道:“陛下圣明。徐光启、骆思恭身为天使,不能领会陛下羁縻怀柔之本意,行事操切,激化矛盾,致使诏书被拒,藩国生衅,确有失职之罪。若其行事与诏书本意有所偏差……其中或有情弊,亦未可知。陛下命有司查问,正是廓清朝纲,明正典刑之举。”
高攀龙也立刻附和:“臣附议。当立刻下旨,锁拿徐光启、骆思恭回京,交三法司严审!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好,那就这么办吧。”
万历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拟旨,以徐光启、骆思恭奉使无状,有辱国体,疑似矫诏之罪,革职锁拿,押解回京,交锦衣卫镇抚司勘问。内阁去办吧。”
“臣等遵旨。”
三人叩。
“跪安吧。”
“臣等告退。”
方从哲、叶向高、高攀龙三人,躬身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宫的夜色里。
暖阁中,又只剩下万历和卢受。
万历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卢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万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卢受,你看到了吧?”
卢受一愣,不明所以。
万历没有睁眼,只是对着虚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某个并不存在的人听:
“这就是太子的身边人。”
“这就是将来,要辅佐他,坐在这江山社稷之上的人。”
“朕累了。真的……累了。”
卢受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窗外,夜色如墨,深重得仿佛要吞噬一切。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沉重,敲在紫禁城无眠的夜晚,也敲在这个帝国愈急促的丧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