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鸭绿江畔的争论
鸭绿江水裹着残冰,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灰黄。江北岸,蒙古大营的毡帐稀稀落落,像一群受伤的野兽蜷缩在江滩上。空气中弥漫着马粪、血污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柳生新左卫门下马时,靴子陷进半融的泥泞里。他抬头,看见林丹汗站在最大的那座金顶大帐前,披着一件磨损严重的貂皮大氅,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柳生大人!”
林丹汗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刻意扬起的豪迈,“远来辛苦!来人,奉马奶酒!”
帐内,炭火驱散了江边的寒气。柳生跪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鎏金银碗。他没有碰那碗腥膻的奶酒,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方沉甸甸的黄绫包裹,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大汗,”
柳生开口,用的是生硬的蒙古语,“我家主君有礼相赠。”
林丹汗解开黄绫。当那方蟠龙纽、缺了一角的金印露出时,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帐内清晰可闻。他颤抖着手捧起金印,翻过来,对着帐顶天窗透下的光,辨认着那几个篆字。
“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念出这八个字,声音里有种近乎狂热的颤抖,“传国玉玺……真的是传国玉玺……”
柳生看着这个蒙古大汗——这个曾经梦想着恢复成吉思汗荣光、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蜷缩在鸭绿江边的男人。他想起在平壤,羽柴赖陆将那方仿印递给他时说的话:
“告诉他,这是在平壤昌德宫旧库房梁上所得,蒙尘百年,今日重见天日,乃是天命再归之兆。”
谎言。这方印是赖陆在堺港找最好的匠人仿制的,用了三斤上等黄金,做旧的手法足以乱真。但林丹汗信了——他必须信,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主君还有一言,”
柳生继续道,声音平静无波,“大汗持此印西进广宁,传檄草原,则右翼诸部必望风归附。天命所归,正在当下。”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林丹汗捧着金印,目光从狂喜渐渐冷却,最后凝固成一种冰冷的审视。他抬起头,看着柳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开始很低,接着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拍着大腿的狂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渗出泪花,笑得帐外的亲兵都探头进来,惊疑不定。
“柳生大人,”
林丹汗终于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你家主君……羽柴殿下,曾经百骑平诸葵纹之乱,一年定六十六州之名,我自然是听说过的。可要不用在我们草原上,可是大大的不妥啊。”
柳生心头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大汗何出此言?”
“让我这八千骑——”
林丹汗伸手指向西边,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去撞熊廷弼的辽西城墙?去广宁送死?就算打下了广宁又有何用?”
他猛地站起身,貂皮大氅滑落在地。帐内光线昏暗,但他眼中燃着某种近乎凶狠的光。
“熊廷弼在辽西经营了多久?三年!整整三年!他修墙,屯田,练兵,把广宁、锦州、义州连成铁桶!我这点人马,去撞广宁?”
林丹汗走到帐壁挂着的粗糙地图前——那是用炭笔画在羊皮上的,线条歪斜,却大致能辨出山河轮廓。
“你看!”
他手指重重戳在“广宁”
两个字上,“这里是广宁,这里是大凌河,这里是锦州。熊廷弼在这三处屯了多少兵?不下五万!都是能战的家丁,火器、车营、壕沟,一应俱全!我这八千骑,一路奔袭过去,人困马乏,到了城下,是攻城还是送死?!”
柳生沉默。他不懂辽西防务,但他听懂了林丹汗语气里那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你们羽柴殿下当年敢拿自己的脑袋,赌百人破德川家的河越。”
林丹汗转身,盯着柳生,一字一顿,“可要是让我用最后这点本钱,去碰明朝最硬的骨头,输了,是去给熊廷弼的军功簿上添一笔!赢了,我也是身陷重围。”
要是过去的柳生新左卫门,肯定会耐心的给眼前人说羽柴赖陆当年百人破河越,又是如何用坚守和夜袭让德川秀忠的三万大军崩溃,又是如何阵斩神原康政生擒秀忠而后赚开江户的。
可现在他柳生新左卫门什么也没说,似乎沉浸在帐内死寂中。只能听到炭火噼啪,江风呼啸。
柳生缓缓抬起头。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必须完成主君交代的话——那句诛心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