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汗,”
柳生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主君让我问您一句话。”
“说。”
“主君问:大汗以为,是黄金家族这面大纛下凑齐的十万乌合之众有用,还是您麾下这八千誓死相随的察哈尔本部铁骑有用?
下臣冒昧多加一句:兵不为用,养之为何?”
林丹汗浑身一震。
他脸上的愤怒、激动、狂躁,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他走回矮几前,慢慢坐下,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八千铁骑。”
他放下银碗,碗底在木几上磕出沉闷的响声,“这是我最后的家底。是我林丹巴图尔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根本。至于那十万乌合?”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我祖父图们汗在世时,蒙古左右翼六万户,何止十万?四十万都有!可那又怎样?人心散了,各部台吉各怀鬼胎,黄金家族的名头,还不如一袋子盐、一口铁锅值钱!”
他盯着柳生,目光如炬:“羽柴殿下问得好。十万乌合,不如八千铁骑。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我这八千铁骑死在广宁城下,我林丹巴图尔,还算什么?一具尸体,一捧灰,一个笑话!”
柳生心头剧震。他忽然明白了主君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主君要的,不是一个理性的、会计算得失的林丹汗。主君要的,就是一个还相信“人多势众”
、还愿意为“蒙古大汗”
这个虚名去拼命的赌徒、疯子。
可眼前的林丹汗,太清醒了。
清醒得可怕。
柳生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料。林丹汗——在那些记载里,他是个刚愎自用、众叛亲离的失败者,逼蒙古诸部改信红教,最后被皇太极打得仓皇西逃,病死在青海打草滩。可眼前这个人……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他脊背寒。究竟是史书写错了,还是自己穿越这十八年,已经改变了太多东西?
“那大汗意欲何为?”
柳生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林丹汗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广宁”
向西移动,划过一片空白,最后停在一处。
“这里。”
他的指尖重重按在那个点上,“归化城。”
柳生眯起眼睛。羊皮地图上,那里用炭笔画了一个简陋的城垛符号,旁边写着几个歪斜的蒙古文。
“土默特部的老巢,”
林丹汗的声音变得低沉,却充满一种捕食者般的渴望,“丰州滩,归化城。卜失兔蠢猪,早就该为孛儿只斤·阿勒坦的僭越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柳生大人,你在海上漂了十八年,不知道草原上的事。我告诉你——土默特部,烂了。从根子上烂透了。”
他走回矮几前,盘腿坐下,那架势不像是在对使臣说话,倒像是在对部落里的老台吉讲述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
“孛儿只斤·阿勒坦虽是个逆贼,可他在世时,土默特多强盛?控弦十万,逼得大明开关互市,封顺义王。可他一死,乱了。先是三娘子——那女人嫁了四次,从俺答汗到他的儿子黄台吉,到他的孙子扯力克,最后到他的曾孙卜失兔。每一次改嫁,都是一次权力洗牌,一次部落分裂。”
林丹汗掰着手指,一样样数来。
“她支持自己的孙子素囊台吉,跟合法继承人卜失兔抢汗位,抢了四年!四年!右翼蒙古的台吉们分成两派,今天你杀我的人,明天我烧你的牧场。大明的市赏停了又开,开了又停。最后虽然卜失兔赢了,坐上了汗位,可素囊服吗?不服!他手里握着土默特最肥的牧场,最多的牛羊,最精良的甲胄。他就在归化城边上,虎视眈眈!”
“这还不算,”
林丹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快意,“青海那边,土默特的分支——火落赤他们,正被西藏的藏巴汗揍得哭爹喊娘。信使一趟趟往归化城跑,求卜失兔派兵去救。卜失兔敢派吗?他不敢!他一走,素囊就能端了他的老窝!”
他身体前倾,盯着柳生,眼睛里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柳生大人,你现在明白了吗?土默特现在是什么?是三头挨打的野狗,顾头不顾腚!卜失兔那个伪汗,附近的素囊,藏地的彭措南杰都会要他的命,他自己手里能调动的兵马,不会过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