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新左卫门退出庭院时,脚步在廊下停住了。
他回头,望向樱花树下那个身影——羽柴赖陆已重新戴上那副紫水晶墨镜,正独自拈着棋子。阳光穿过花枝,在他雪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鬓边那几缕银发在风里微微颤动。
十八年。
柳生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庆长七年十一月离港,四艘船,三百七十人。如今归来,只剩一艘“扶桑丸”
,四十七人。漫长的十七年又五个月,他漂泊在从未在地图上见过的海域,见识过赤道以南颠倒的星图,在巨大的南方大陆搁浅又奇迹般浮起,与皮肤黝黑、鼻阔唇厚的土人交易又交战,在风暴中失去同伴,在寂静中发疯,又在绝望中重新找到航线。
他走时,羽柴赖陆刚刚平定日本六十六州,天下未稳。他回来时,赖陆已是三韩之主,坐在这平壤城中,穿着唐土公卿的狩衣,戴着南蛮的墨镜,在樱花树下从容布子。
仿佛那十八年只是午后一场浅梦。
“柳生殿。”
声音从廊柱后传来。柳生转头,看见长谷川英信倚在阴影里。还是那身藏青小袖,腰插长短二刀,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十八年前在伏见城时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长谷川殿。”
柳生颔首,声音有些干涩。太久不说日语,舌根都有些僵硬了。
“主君让你去一趟寝殿。”
长谷川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荷兰老头来了,带着账本。还有,李珲那边刚送来几道待批的文书,主君让你也看看。”
李珲。
柳生花了半息才反应过来——那是朝鲜王的名字。不,是朝鲜王的“名字”
。在这平壤城中,在那个人面前,朝鲜王只有一个称呼:“李珲”
,连殿下都不必加。
“我这就去。”
柳生道,转身欲走。
“不急。”
长谷川却伸手虚拦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主君正和内侍说话呢。咱们等等——柳生殿这次回来,觉得这平壤城如何?”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远处传来鸭绿江的涛声,近处是樱花簌簌落下的轻响。这声音,这气味,本该熟悉,却陌生得刺骨。
“很陌生。”
柳生实话实说,“我记忆里的平壤,还是庆长六年(1601年)奏报的的模样。只记得彼时李鎏献出平壤,赖陆公赐予了他羽柴的苗字。”
“您是说羽柴平壤守赖忠殿下吧,他也还在平壤,只不过是山下,我记得你们见过的啊。”
长谷川轻笑,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他好像求了黄海道作为封赏想要改易了。”
“对了,我来了这些日子只见过结城秀康大人穿着领议政的朝服,”
柳生忍不住问,“赖陆公……”
“您是觉得秀康样已经位极人臣了,主公也该是封无可封了对吗?”
长谷川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而后扳着手指,一样样数来,“咱们主公身兼,备边司都提调,兵曹判书,训练大将,弘文馆大提学,内禁卫大将,内医院提调。而君上最喜欢的还是——承政院都承旨。”
柳生瞳孔微微一缩。
他穿越前作为历史区头部up主,太懂这些官职意味着什么。备边司都提调,朝鲜战时最高决策机构的头把交椅。兵曹判书,全国兵马的行政主管。训练大将,京城卫戍部队统帅。弘文馆大提学,掌控科举、文书、舆论。内禁卫大将,王宫禁卫的最高指挥官。内医院提调,国王的医疗和用药。承政院都承旨,代国王草拟、传达一切政令的机要中枢。
羽柴赖陆一个人,把这七个要害位置全占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鲜的军权、政权、人事权、司法权、舆论权、宫禁守卫权、国王的性命和旨意——全握在一个人手里。
李珲不是国王。
他是被圈养在笼子里,连叫唤声都被严格控制的鸟。
“那……”
柳生感觉喉咙发干,“朝会呢?议事呢?那些两班大臣……”
“朝会照开。”
长谷川的笑容带着讥诮,“每月初一、十五,李珲会穿戴衮龙袍,坐在汉阳的昌德宫仁政殿的御座上。殿下有空就过来带领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殿下没空,就是结城秀康大人代替殿下带领百官,三跪九叩,然后,承政院都承旨——也就是主君——会捧着已经拟好的教旨,请国王用印。当然有时候殿下也会允许下一些旨意。”
“至于盖印,自有宦官从汉阳跑来。”
长谷川耸耸肩,“李珲回他的后宫,主君要么在名护屋,要么来这里。”
柳生沉默。他想起在南方大陆见到的那些土人部落。西班牙神父来了,给酋长十字架,给酋长葡萄酒,给酋长绣金的袍子。酋长穿上袍子,戴上十字架,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接受族人的跪拜。而神父站在酋长身后,手握圣经,微笑。
酋长以为自己是王。
神父知道,他只是一面旗帜,一个符号,一个必须端坐在那里的、镀金的木偶。
“那李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