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脊背发寒。
他想起了那封信,想起了信里那句“养虎之喻”
。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在养虎——他是在建一座斗兽场。把虎、狼、熊、罴都赶进去,看它们撕咬,看它们流血,看它们同归于尽。
然后他走进去,收拾残局。
“我明白了。”
柳生低下头。
“去吧。”
赖陆挥挥手,“鸭绿江边的营地,你去盯着。林丹汗若是问起何时出兵,你就说——等沈阳城下的血,流到第二场春雨。”
“是。”
柳生起身,行礼,退下。木屐声渐行渐远。
庭中又静了下来。只有樱花簌簌落下,落在棋盘上,落在赖陆肩头。
他摘下了墨镜。
那双桃花眼露了出来——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在阳光下透着些琥珀的光。此刻这双眼里没什么情绪,空茫茫的,像雪后的原野。
他想起雪绪。
那个曾经在清洲私宅里,指着他的鼻子骂“秽多崽”
的女人。蜂须贺家的主母,他父亲正则的妻子。后来他让她“病逝”
,让她换个身份活——浅野长政的“女儿”
浅野雪绪。再后来,她成了他的御台所,跪在江户城的御殿里,替他管着后宫,养着他们的儿子康朝。
他想起督姬。
德川家康的女儿,北条氏直的未亡人。他把秀如——茶茶为他生的儿子,乳名虎千代——交给了她。她说:“殿下放心,我会让虎千代成为最锋利的刀。”
她说对了。督姬确实把秀如教得很好,好到能镇住关东那些骄兵悍将,好到能在他离开日本时,替他看着那片基业。
三娘子不守规矩,他嫌她乱政。
可他自己身边的这两个女人,哪一个又是“守规矩”
的?
一个与庶子私通,假死换姓,母仪天下。
一个带着前夫北条的家名,抚养“太阁托梦降神”
所出的“神子”
,镇守关东。
规矩。
赖陆轻轻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这世上哪有什么规矩。有的只是赢家书写的历史,和输家咽下的苦果。
他又想起茶茶。
想起庆长六年,大阪城的天守阁。她三十一岁,他十六岁。她是他名义上的“御母堂”
,是太阁的未亡人。可当她褪去那身沉重的十二单,散开发髻,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走向他时,眼里没有母亲,只有女人。
她说:“赖陆,我怕。”
他说:“怕什么?”
她说:“怕你像我父亲,像我舅舅,像太阁——像这世上所有男人,得到之后就不珍惜了。”
他那时怎么答的?
他说:“茶茶,我若负你,让我众叛亲离,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