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撤回铁岭。快!”
“那……李总兵那边……”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兄长他……”
李如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赤红,却不再有疯狂,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算计,“兄长他定然是中了建奴奸计,力战殉国了。我等……我等接到探报时,已然不及。传令,全军回防铁岭!沿途多派哨探,谨防建奴趁势袭城!”
命令被迅速传达。两千骑兵调转马头,向着来路,铁岭方向,沉默而迅疾地退去。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只是这一次,他们身后,再也没有需要接应的兄长,没有可以分润的功劳,只有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的尘埃,和即将席卷整个辽东的、刺骨的寒意。
李如桢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朝阳终于跳出地平线,金光万道,却驱不散虎皮驿上空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死亡的气息。
四、沈阳的窒息
午时刚过,杨镐接到了第一份急报。
来自辽阳总兵尤世功。字迹潦草,甚至能看出握笔的手在颤抖:
“经略台鉴:昨夜至今晨,辽阳城北、城东多处出现建奴大股游骑,多则数千,少则数百,旌旗招展,似有大队在后。末将已命四门紧闭,谨守待援。然城中兵少,民多惊恐。又闻虎皮驿方向昨夜火光冲天,杀声震地,至今未息。李如柏总兵所部音讯全无,恐有不测。请经略速发援兵!迟则辽阳危矣!职尤世功泣血顿首。”
杨镐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发白。
虎皮驿火光?李如柏音讯全无?辽阳被围?
怎么可能?!努尔哈赤的主力不是在赫图阿拉吗?林丹汗的三万骑兵是吃素的吗?刘綎呢?刘綎在哪里?
“报——!”
又一个塘马连滚爬爬冲进经略行辕,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经略!抚顺急报!镶蓝旗残部自抚顺出,与两黄旗合兵,大举西进,前锋已过抚安堡,疑奔辽阳而去!”
“报——!开原总兵马林军报:昨日有溃兵自东而来,言林丹汗所部在哈达遇伏,损失惨重,林丹汗本人不知所踪!”
“报——!浑河巡哨急报:浑河上游发现大量浮尸,皆明军装束,疑为刘綎总兵所部!对岸有建奴正白旗大队活动!”
一份接一份的急报,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杨镐心头,也砸在行辕内所有幕僚、将领的心头。
林丹汗败了?刘綎可能全军覆没?李如柏失去联系,凶多吉少?努尔哈赤主力出现在辽阳城下?
这……这怎么可能?!
杨镐猛地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咙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面前的地图上。那地图上,代表明军的蓝色箭头早已支离破碎,而代表建州军的红色箭头,却如毒蛇般,从四面八方,缠向辽阳,缠向沈阳。
“经略!”
“快!扶经略坐下!”
“叫医官!”
行辕内一片混乱。
杨镐推开搀扶他的人,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骇人。
“传令……”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绝望的狠厉,“贺世贤严守沈阳,尤世功死守辽阳,无本督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城!违令者,斩!”
“那……那李总兵、刘总兵那边……”
一个幕僚颤声问。
杨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灰。
“再探。等确切消息。”
确切消息?
所有人心里都一片冰凉。确切消息,恐怕就是那一份份阵亡名单,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和建奴在辽阳、在沈阳城下,筑起的那一座座京观。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当杨镐还在沈阳城里,对着真假难辨的军报呕心沥血时,努尔哈赤的刀,已经砍断了辽东明军最后一根脊梁。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要下雪了。
是春雪。
也是为无数亡魂送葬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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