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固则兵强,地险则势盛。故兵溃乃多为丧胆魄,困顿于形。”
——《六韬·龙韬·兵征》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孙子兵法·九地篇》
一、走马灯
黑暗。
粘稠的,仿佛要凝固的黑暗,包裹着他。
然后,光来了——是走马灯,一帧帧,一幕幕,带着三十五年来宦海沉浮的尘土与血腥,扑面而来。
他看见三十五岁的自己,青衫磊落,站在万历八年的金銮殿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是杨镐,江西南昌人,二甲进士出身,名次不高,但足够叩开仕途的大门。蠡县的田垄,南昌的街巷,山东的盐场,辽海的烽烟……从七品知县到四品佥都御史,他走了十二年。每一步,都踏在实绩上,踏在同僚的惊羡与嫉恨里。
他看见万历二十年的朝鲜。稷山。秋风带着海腥味,吹动他猩红的披风。面前,是黑田长政的一万五千倭兵,铠甲鲜明,刀枪如林。身后,是几个面如土色、双腿打颤的明军游击、守备。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执掌数万大军,第一次面对那个在朝鲜半岛肆虐多年的、被称为“鬼石曼子”
的对手。
“临阵脱逃者,斩。”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传令兵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下一秒,雪亮的刀光闪过,那个带头建议“暂避锋芒”
的参将的人头,就滚落在尘土里。血,喷出三尺高,溅湿了他的官靴。满场死寂,只有秋风呜咽。
“解生。”
“末将在!”
“带你的骑兵,从侧翼冲。本督亲自督阵中军。倭奴敢进一步,本督先死,尔等可斩吾头以降。”
他记得那场仗。明军的火炮在黎明时炸响,铁弹砸进倭军的队列,血肉横飞。然后是骑兵,他亲手练出来的三千辽东铁骑,从晨雾中杀出,马蹄踏碎了倭寇的枪阵。黑田长政败了,败得彻彻底底。捷报传回北京时,他正坐在缴获的倭将马扎上,擦拭剑上的血。那一战,他杨镐之名,始震于东瀛。
然后是蔚山。
雪花。漫天的雪花,和更刺骨的血。加藤清正那个疯子,把岛山城修得像个铁刺猬。李如梅的先锋冲了三次,尸体在城墙下堆成小山。火炮昼夜不息,城墙塌了一层又一层,可最里面那圈,就是用尸体填,也填不平那道壕沟。粮食吃完了,就杀马。马杀完了,就煮皮带。倭寇在城里吃人,他们在城外啃雪。
正月初三,总攻。他亲自擂鼓。鼓槌砸在牛皮鼓面上,每一下都震得胸口发麻。明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潮水一样退下来。云梯被推倒,撞车被烧毁,冲进去的勇士被从射孔里捅出来的长枪刺穿。最后退下来时,副将抱着他的腿哭:“经略,不能再打了!弟兄们……没力气了……”
他低头,看见副将冻掉的三根手指,和脸上结冰的血泪。
撤兵的那天,雪下得特别大。他回头看了一眼岛山城,黑黢黢的,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他的威望,也埋葬了大明征东军最后的气运。那一战,他败了,败得很惨。但朝廷知道,朝鲜知道,甚至倭寇也知道——杨镐尽力了。是真的尽力了。
黑暗再次涌来,带着沈阳行辕里浓烈的药味,和喉咙里化不开的血腥。
“经略!”
“经略醒了!”
视线模糊,又渐渐清晰。他看到几张惊惶失措的脸,是那些平日高谈阔论的幕僚。还有一张黑红脸庞,浓眉紧锁,是贺世贤。
“我……昏了多久?”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不到……不到半个时辰。”
一个幕僚颤声答道,“经略,眼下军情十万火急,辽阳告急,李、刘两位总兵音讯全无,林丹汗败逃,建奴主力恐已逼近辽阳!是否……是否速调沈阳守军驰援?或是……或是向广宁、山海关请兵?”
驰援?请兵?
杨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胸口的闷痛。他缓缓撑起身体,贺世贤伸手要扶,被他摆开。
“慌什么。”
他说,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行辕瞬间安静下来。
他环视这些惊慌的面孔。他们看到的,是辽阳被围,是李如柏、刘綎可能覆灭,是林丹汗溃逃,是建奴兵锋直指沈阳。他们吓破了胆。
但他看到的,是另一幅图景。
一幅用血与火、算计与背叛、粮草与人心勾勒出来的,更庞大,也更真实的图景。
“本督昏迷时,各城接收溃兵的文书,可曾送来?”
他问,语气平静得不像刚吐过血的人。
幕僚们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一个掌管文书的幕僚忙道:“有,有一些。铁岭、开原、抚顺、奉集堡、武靖营……都有报来,数目不一,多则数百,少则数十,皆是零星溃兵。”
“拿来。”
文书很快堆在他面前的案几上。他一份份翻开,看得很慢,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划过。铁岭收容溃兵二百七十三人,开原一百九十一,抚顺……已失陷。奉集堡四百零五,武靖营二百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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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心中默算。
马林两万四千,刘綎一万,李如柏两万,杜松两万四千。这是出征时,他手里的四路野战主力,合计七万八千人。
就算全死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