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一直沉默的方从哲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为之一静。他缓缓出列,先对太子一揖,然后转向高攀龙等人,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高总宪,孙侍郎,诸位所言,皆是为国,老夫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太祖高皇帝定下祖制,是为保朱明江山万世不移。如今建州努尔哈赤,已破抚顺,兵锋直指沈阳、辽阳!辽东若失,则京师震动,天下板荡!届时,是祖制重要,还是江山社稷重要?”
他走到高攀龙面前,直视着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老御史:“高总宪,你说依律筹措。好,老夫问你,户部现存粮秣,还能支应辽东几日?漕粮何时能到?山海关、蓟镇、宣大,各处边军欠饷多少月?若依常法,等清丈出田亩,追缴上积欠,裁汰了冗员,辽东还在吗?大明还在吗?!”
高攀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他是清流领袖,是道德文章,是朝堂风骨,可他对钱粮兵事的具体运作,确实隔了一层。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方从哲转身,对太子躬身,“殿下,老臣以为,福王殿下所为,虽有违常例,然实为救国权宜。当此危局,当以辽事为第一要务!一切政令、人事、财货,皆需为此让路!待辽东平定,建州敉平,再行整顿,重申祖制,未为晚也!”
这是赤裸裸的“搁置争议,先顾眼前”
。清流们脸色难看,却也无法再反驳。方从哲是首辅,他的话代表了朝廷实务派的态度。更重要的是,他搬出了“江山社稷”
这顶大帽子。
朱常洛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眼下唯一能下的台阶。他沉声道:“方先生所言极是。辽事紧急,一切以平虏为要。福王……筹措粮饷有功,然藩王结交外臣,终非祖制所许。着内阁拟旨,申饬福王,令其此后专心粮饷事宜,不得干预军政,不得擅结朝臣。晋商报效国家,其心可嘉,所请盐引、边贸等事,待辽事平定后,由户部详议再行定夺。征辽券……乃权宜之计,着户部严格监管,务必使粮饷直达军前,不得再有差池。”
他看向高攀龙:“高御史忠直可嘉,所言亦是为国。然眼下当同心戮力,共渡时艰。此事……容后再议。”
“殿下!”
高攀龙还想争辩。
“退朝!”
朱常洛不给他机会,起身拂袖而去。
众臣面面相觑,只能躬身:“臣等告退。”
高攀龙跪在地上,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方从哲、李汝华等人,老泪纵横,捶地痛哭:“祖制!祖制啊!今日退一步,明日退一丈!靖难之祸,不远矣!”
没人理他。清流们默默扶起他,摇头叹息。实务派们匆匆离去,他们还要去计算粮草,调配物资,应付前线雪片般的催饷文书。
祖制很重要。
但眼下,活下去,更重要。
洛阳的棋局
消息传到洛阳福王府,已是两日后。
朱常洵看着京城来的密报——既有官方廷寄的申饬旨意,也有心腹抄录的文华殿争吵详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慢慢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王爷,”
幕僚冯铨小心翼翼道,“高攀龙等人如此攻讦,方从哲也只是和稀泥,太子殿下虽未深究,然申饬之意已明。咱们……是否要暂避锋芒?”
“避?”
朱常洵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往哪儿避?粮饷是我筹的,晋商是我联系的,征辽券是我推的。现在辽东几十万人等着吃饭,朝廷等着银子救命,你让我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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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前,望着王府内肃杀的春色。“清流要祖制,要规矩。可规矩能当饭吃吗?能挡住努尔哈赤的刀吗?他们骂我干政,骂我结交商贾,骂我败坏朝纲。可没有我,杨镐现在就得带着饿兵去跟努尔哈赤拼命!没有我,杜松在抚顺连十天都守不住!”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他们不懂,也不想懂。他们只在乎自己那套道理,在乎朝堂上的位置,在乎死后的清名。至于这个国家会不会亡,百姓会不会死,他们不在乎。”
冯铨低声道:“可眼下,毕竟他们势大,又占着大义名分……”
“大义?”
朱常洵冷笑,“什么是大义?保住大明的江山,才是大义!赢了,我就是力挽狂澜的贤王;输了,他们才有机会把我钉在乱政亡国的耻辱柱上。所以,我不能输,辽东……更不能输。”
他坐回案前,铺开纸笔:“给松平秀忠回信,告诉他,两千万股,可以慢慢放,但价格,必须稳在一百文以上。必要时,我们可以用晋商的存银托盘。给林丹汗的三十万两,立刻拨付,一半现银,一半用晋商的票,告诉他在张家口、大同随时可以兑。再给杨镐去信,告诉他,粮饷之事不必担忧,我已命晋商从江南、湖广加紧购粮北运,最迟半月,首批十万石可抵山海关。让他……务必撑住。”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汁缓缓凝聚,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另外,”
他声音压低,“让我们在京城的人,动一动。高攀龙不是清廉吗?查查他子侄、门生,有没有侵占田亩,有没有科举舞弊。孙慎行不是方正吗?看看他老家有没有强买强卖,有没有包揽讼词。清流……哼,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屁股,干不干净。”
冯铨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撕破脸,用最下作的手段反击了。但他没劝,只是躬身:“是。还有……李旦那边,羽柴赖陆那里……”
“李旦是聪明人,他知道该站在哪边。羽柴赖陆……”
朱常洵眯起眼,“他要的是大明乱,但不是现在亡。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朝廷里那些清流,还有……我那位太子哥哥。敌人的敌人,暂时,可以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