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咆哮
抚顺陷落、杜松殉国的消息,是四月初三午后传入京师的。
通政司的急递铺兵几乎是滚下马的,背上的匣子沾满尘土和汗渍。奏报先递入内阁,方从哲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对当值的阁臣道:“备轿,进宫。召六部九卿,平台奏对。”
消息像滴入滚油的水,瞬间炸开。
未时末,文华殿侧的平台已跪满了人。太子朱常洛坐在御座左侧——御座空着,万历皇帝已无法视事——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方从哲、赵世卿等阁臣站在前列,后面是六部尚书、侍郎、科道言官,黑压压一片。
方从哲用尽量平稳的语调念完杨镐的奏报:“……自二月廿二至三月廿八,凡三十五日,杜松率麾下将校士卒,力战殉国,无一降者。城破,建州兵屠城……刘綎、李如柏二部,遵令深入建州,焚哈达、辉发诸城粮秣田亩……蒙古林丹汗,已应约出兵,前锋已过西拉木伦河……”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某些老臣压抑的哽咽。
“杜总戎……忠勇可嘉。”
朱常洛的声音干涩,“着即追赠少保,谥忠烈,立祠祭祀,子孙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抚顺殉国将士,一体从优抚恤。”
“殿下!”
一个声音猛地炸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此刻却满脸通红,出列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杜总戎殉国,将士血染沙场,此诚可痛!然今日之祸,其源何在?在萨尔浒丧师辱国乎?在杨镐调度无方乎?臣以为,非也!其源,在坏祖宗成法,启藩王干政之渐!”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方从哲都皱紧了眉头。
“高御史,慎言!”
吏部尚书赵焕呵斥道,“此国难之时,当同心御侮,岂可……”
“正因国难,才要正本清源!”
高攀龙梗着脖子,声音更高,“《皇明祖训》有云:‘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太祖高皇帝明令,藩王不得干预朝政,不得结交朝臣,不得擅离封地!此万世不易之铁律,乃我朝国本所系!”
他猛地转向御座左侧的太子,重重叩头:“殿下!国本之争,历时三十余载,多少忠臣直士,为此罢官、流放、乃至杖毙阙下!所为何来?便是要维护嫡长之序,杜绝藩王觊觎,保我大明江山永固!如今,陛下沉疴,殿下监国,正乃乾坤交接、社稷危疑之秋!福王殿下,身为藩王,就藩洛阳,却以‘筹措辽饷’为名,结交晋商,操弄票券,干预户部兵事,此非干政,何为干政?!”
他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那‘征辽券’,说是为国筹饷,实则与民争利,败坏钞法!如今市井传言,福王府与山西奸商沆瀣一气,以空券套取实银,中饱私囊!更有甚者,竟以藩王之尊,擅许盐铁专卖、边贸特权,此非乱政,何为乱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今日他敢操弄券市,明日就敢结交边将,后日……后日是否要效仿成祖故事?!”
“放肆!”
朱常洛猛地站起,脸色铁青,“高攀龙!你……你竟敢如此污蔑亲王,离间天家!”
“臣不敢污蔑,只据实直陈!”
高攀龙昂首,毫无惧色,“殿下可问在场诸公,福王所为,哪一件合于祖制?哪一件非干政之实?杨镐丧师,杜松殉国,辽东糜烂至此,而福王在洛阳,却凭几张纸券,搅动天下钱粮,此岂人臣所为?此乃取祸之道,亡国之兆!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请殿下明诏天下:即刻禁绝征辽券,锁拿晋商主事,令福王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否则,臣恐靖难之祸,重演于今日!”
“你……!”
朱常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攀龙,却说不出话。他不是不想压制福王,可现实是,没有福王那套“票券”
把戏,辽东几十万大军的粮饷,立刻就要断!清流们只知道祖制,只知道大义,可谁去变出粮食?谁去堵住辽东的窟窿?
“高御史此言差矣!”
户部尚书李汝华出列,他是“粮换券”
的具体执行者,此刻不得不说话,“征辽券虽为权宜之计,然实解燃眉之急!若无此券,漕粮未至,边饷已绝,辽东顷刻崩坏!福王殿下心系国事,献庄田、筹粮饷,虽有违常例,然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
又一个声音响起,是礼部右侍郎孙慎行,他也是东林干将,“李部堂!祖制乃国之根本,根本若摇,国将焉附?今日可以辽事为由坏祖制,明日便可借口他事再坏纲常!藩王干政,此例一开,后世子孙如何效仿?天下藩王若皆效福王所为,纷纷结交朝臣、干预地方,大明是朱家天下,还是百王共治?!”
“孙侍郎!眼下是计较这些虚文的时候吗?!”
兵部尚书黄嘉善忍不住了,他管着前线,最知实情,“杜总戎尸骨未寒!刘綎、李如柏还在建州腹地拼命!林丹汗的蒙古兵刚刚东进!前线将士要吃饭,要穿衣,要刀枪火药!没有粮饷,一切都是空谈!你们在这里争祖制、论纲常,可能变出粮食来?可能让蒙古兵退回去?可能让死去的将士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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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部堂!正因将士血战,才更不能让小人借此牟利,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高攀龙毫不退让,“粮饷之事,自有户部、兵部依律筹措!清丈田亩,追缴积欠,裁汰冗员,压缩用度,何法不可?为何定要行此旁门左道,让藩王与商贾勾结,败坏朝纲?!”
“清丈田亩?追缴积欠?”
李汝华气笑了,“高御史,您去清丈一下王爷们的庄田?去追缴一下山西那些阁老、尚书家拖欠的赋税?若能成,我户部上下给您磕头!”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是实话实说!”
文华殿内,顿时吵作一团。清流言官引经据典,痛心疾首;实务派官员则焦头烂额,强调现实。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太子朱常洛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乱哄哄的场面,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高攀龙们说得对。祖制不可违,藩王干政是大忌。国本之争流了那么多血,才保住他这储位。父皇一旦驾崩,福王就是他最大的威胁。现在福王把手伸进朝政,伸进军队,伸进钱粮命脉,他岂能不惧?
可是……辽东怎么办?没有福王弄来的那些粮食,杨镐拿什么撑下去?刘綎、李如柏的兵,吃什么?林丹汗的蒙古人,是来看风景的吗?人家要实打实的银子、粮食、铁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