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信,用上火漆,交给心腹加急送出。朱常洵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边是清流“藩王干政”
的滔天骂名,一边是辽东崩溃、江山倾覆的深渊。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他只能往前,赌上一切,赌辽东能赢,赌自己能在父皇驾崩前,积攒下足够的力量,足够的名望,足够的……资本。
赌赢了,他就是再造大明的中兴贤王。
赌输了,他就是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
没有第三条路。
草原的旋风
几乎在文华殿争吵的同时,林丹汗的三万铁骑,如一阵狂风,卷过了科尔沁草原的边缘。
他没有直接攻打科尔沁部——奥巴台吉很识相,在察哈尔大军压境时,选择了臣服,并派出了三千骑兵“助战”
。内喀尔喀的宰赛更滑头,称病不出,但送来了五百匹马、一千只羊“犒军”
。
林丹汗照单全收。他要的不是现在就和这些墙头草翻脸,他要的是速战速决,去建州抢一把大的。
四月初五,前锋抵达建州西北的边境地带。这里已是浑河上游,水草丰美,原本是建州几个小部族的牧场。但此刻,牧场上空空荡荡,帐篷被烧毁,牛羊被赶走,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惊恐地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蒙古骑兵。
“大汗,问清楚了。”
前锋将领回来禀报,“是明军,刘綎的人,三天前刚过去,抢了牛羊,烧了帐篷,杀了能打仗的男人,往东去了。”
林丹汗骑在马上,望着东面天际隐约的黑烟,那是哈达城方向。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
“明人动作倒快。”
他笑了笑,“也好,他们杀人,我们抢东西。告诉儿郎们,加快速度!哈达、辉发、费阿拉,能拿走的,全拿走!拿不走的,烧掉!田里的青苗,全部踩烂!水井,全部填了!”
“那……遇到建州人?”
“老的,小的,女人,留着当奴隶。能拿刀的男人,全杀了。”
林丹汗淡淡道,“努尔哈赤抽走了所有能战之兵,家里剩下的,都是废物。记住,我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拼命的。遇到硬茬子,绕着走,去找下一家软的!”
命令传下去,蒙古骑兵们发出兴奋的嚎叫。他们像狼群一样散开,冲向那些毫无防备的建州村落、屯堡。屠杀、抢劫、纵火……草原的规则简单而残酷。他们抢粮食,抢布匹,抢铁器,抢女人和孩子。反抗者被砍倒,顺从者被绳子拴成一串,跟在马后。
林丹汗没有参与抢劫。他驻马在一处高坡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火光,浓烟,哭喊,狂笑。这就是力量。这就是他想要的。用明人的银子,用倭人的牵制,用建州的虚弱,来壮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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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汗,”
小儿子额哲骑着一匹小马跟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景象,有些害怕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林丹汗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柔和了些,但内容依然冷酷:“额哲,记住。草原上,软弱就是罪。今天我们不抢他们,明天他们强大了,就会来抢我们。黄金家族的荣耀,是用敌人的血和泪染红的。你要想当大汗,就得习惯这些。”
额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远处,一骑快马奔来,是派往南面的哨探。
“大汗!南面三十里,发现明军!打着‘刘’字旗,人数约四五千,正在围攻一处屯堡,看样子……很疲惫,很多人眼睛红肿,像是害了病!”
刘綎。
林丹汗眼睛一亮。他听说过这个明国老将,据说很能打。但现在,他只有四五千人,还害了病。
“走,去看看。”
他一夹马腹,带着亲卫驰下山坡。
他不是去帮忙的。
他是去捡便宜的。
哈达城外的血与火
哈达城其实不算城,只是个土围子加大栅栏。但即便如此,对于刘綎这支又累又饿、半数雪盲的残兵来说,仍是难啃的骨头。
他们已经攻了三天。第一日用火炮轰开了栅栏,冲了进去,却陷在了巷战里。建州人据守每一座房屋,每一道土墙,用弓箭、梭镖、甚至农具拼命。明军不熟悉地形,雪盲症又让许多人视线模糊,打得异常艰苦。直到第二天夜里,刘綎咬牙下令,用火药炸塌了几处关键的房屋,才打开局面。
但代价惨重。他手下能战之兵,已不足三千。札萨克图的女真兵死了近千,金台吉的叶赫兵也损失了五六百。
此刻,哈达城内已基本肃清。还活着的建州男丁被集中在空地,大概还有七八百人,多是老人和半大孩子。女人和孩子被关在另一边,哭声震天。
刘綎坐在一段残墙上,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刀上的血。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是冻伤坏死后自己砍掉的,伤口用烧红的铁烫过,狰狞可怖。右眼也红肿流泪,看东西模模糊糊。